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后,一些人以为这是习近平2013年的突发奇想,是“烧钱大拜拜”,恐将“拖垮中国”,或成为烂尾工程。这类判断恐怕都是错的,因为“一带一路”更可能是政治界与学界高层经过多年酝酿才孵化出来的大战略,其经济收益可能远高于将外汇用于购买美国公债,并且将不断滚动发展,因此硕果累累。
“一带一路”涉及多个学术层面,2013年之前多年,学术界就已经在进行相关的踩线工作,习近平只不过是阶段性调研得到结论后,给予背书而已。多个层面的学界领头人,在过去数年都曾提出堪称为“一带一路”战略基础的分析,其最初、也最深层的考量,可能还是国家安全。
20余年前的《战略与管理》杂志,就多次讨论中国崛起过程中如何应对美国,近年屡被引述的修昔底德陷阱在当时就已经纳入思考,并因此得出必须维持与美友好、以便和平崛起的结论。 但是在过去十年,韬光养晦已经不足以掩盖中国崛起;仅仅是外交姿态,已不足以应对美国提出的“亚太再平衡”、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与积极拉日、韩、印度与东盟(亚细安)反中的大战略,这就逼得中国必须采取对策。
王缉思与李侃如两位顶尖战略学者2013年出版的《中美战略互疑:解析与应对》一书,反映了中国当时的思考与应对。“一带一路”避开美国的海权压力,同时给予美国参与发展的可能,如此一推一拉,则美国的西太平洋围堵就变得如同鸡肋,相关各国也都难以齐心抗中。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一带一路”的沿线国家最后获益如何,只要中国熬过了霸权交替的相持阶段,也就避开了修昔底德陷阱,并成为所谓“自由秩序”的捍卫者,也就是世界体系的霸权国。而在成为霸权国的过程中,本来也就有必要更多的承担国际义务,结交更多的盟邦,这也是“一带一路”能够发挥的附带作用。
就此来说,自由派国际关系学者王逸舟,在2011年以后撰有“创造性介入”系列书籍,也认为要对开发中国家“创造性介入”,以创造对中国崛起有利的环境。绝大多数中国人多少对中东与非洲抱持漠视或轻视的态度,王逸舟在多次前往非洲与带路沿线国家后,重新认识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从而以数十年、乃至世纪的长度,看待与发展中国与亚非国家的关系。
也是在2011年,推动“现实自由主义”的高柏,就以“对冲”的角度说明中国将如何应对美国“重返亚太”的政策。他指出中国外交要围魏救赵、声东击西,并且以“高铁”作为整合欧亚大陆经济的杠杆。
他指出:“欧亚大陆经济整合的进展会让美国认识到,如果在环太平洋经济整合中长期把中国排除在外,中国将被迫建立自己主导的、与环太平洋经济整合竞争的新的国际经济秩序,并且也把美国排除在外”,为避免此种零和局面,推动“一带一路”反而将使“美国早日接纳中国加入环太平洋经济整合的自由贸易体系”。
许多人认为这是中国在自找麻烦,但王逸舟与清华大学的李希光等学者,并不认为中国和西方国家一样,与广大的亚非拉国家有着根深柢固的不信任或冲突。从应对中国西部的种族宗教冲突来说,中国若能借由“一带一路”的谋划,带领伊斯兰世界、非洲国家走向现代化,那么国内的相关矛盾更将同时得到抒解。
就此来说,“一带一路”的最大作用,就是驱动亚非开发中国家的加速现代化。在提出这个大战略时,中国已经拥有世界最大的资本储蓄与施工力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08年美欧遭遇金融风暴,使当时仍颇依赖出口的中国,也得寻找新的增长点,中国的经济学界也积极寻找国家担保的投资方向。
中国经济学家林毅夫,当时就提出中国版的“马歇尔计划”,并在担任世界银行副行长期间深化了相关研究,主张已开发国家加大对发展中国家的基础设施投资,以带动全球的新一轮发展。很大程度上,现在绝大多数人认识到的“一带一路”,就是林毅夫所首先倡议的版本。
比起将大量资本用以购买美国公债,或在境内推升房地产价格,中国将资本导向于亚非国家的发展,也更能获得长期稳定的回报,何况在此过程中国实体企业还将因此受惠。
总之,中国的精英阶层已经基本同意2020年前后,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将赶超美国,到2030年甚至或将是美国一倍,因此中国必须就全球议题提出“顶层设计”,在努力寻求多赢的前提下,接受全球化主导者角色的形成。因此也可以说“一带一路”就是中国自我定位、自我认识调整后的声明。
作者是台湾中国科技大学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