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当秋日中午,我们的船缓缓航入黑山共和国的科托尔湾,这是地中海唯一峡湾,世界25个最美丽峡湾之一。

天阴云沉,两旁高山连绵,峡湾内波平如镜,只见海面飘浮着白色流云,如薄雾,如轻烟,在海面凝聚成一层浮云,袅袅缭绕,安详而幽谧,或缓缓飘动,向岸边悄悄腾移,山上白云不时也会缓缓向下游走,直到山水相连,衔成一道白色云带,静静没有一点声音,仿佛一场海神与天使的私密约会。

如此云水景象,过去只在画家陆俨少笔下见过,是画家独创绘法,有“陆家云水”之誉。

陆俨少的云水,源自他早年经历长江三峡风险的体验。我曾在长江筑坝前游旧三峡,出川入鄂,沿江寻梦,晨昏暮晓,始终未见陆俨少笔下云水情景,如今远在万里之外,方得一见,才知道陆家云水,确是实景写真,才明白最动人的艺术,真是来自生活的体验和提炼。

我们搭乘水晶游轮,自威尼斯出发,经过半天一夜海上航程,横渡亚得里亚海,上世纪冷战时期,这是资本主义和共产世界的分界线,西边意大利,东岸是共产阵营的南斯拉夫。

南斯拉夫瓦解后,国家分裂动乱,2006年黑山共和国独立,是人口仅62万的多山小国,因古代这里山上都是黑杉木,远观满山黝黑而得名。

科托尔湾,就在深入原来共产阵营的巴尔干半岛西南部,形势险要,蜿蜒曲折,山高水深,有内外两大峡湾,内湾入口处宽仅三公里,典型的咽喉要地。

千年来,这里一直是敏感的战略要海,冲突连连,宗教矛盾,种族冲突,领土争夺,战乱不休。南斯拉夫瓦解后,峡湾一度还成为黑帮走私犯罪活跃地带,游人绝迹。

或因如此,沿岸并未过度开发,显得淳朴清冷。

进入峡湾,32公里航程,两岸崇山峻岭,犬牙交错,沿途云雾袅袅,被英国浪漫诗人拜伦赞叹为“陆地与海洋最美丽的相遇。”

内湾最里面的港口,就是被列为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的科托尔古城。

科托尔古城并不大,但名气很大,城堡防卫设计特别,城门前不到百米就是港口,当年奥图曼帝国舰队载大军开到门前,受地形限制,每次攻城只能出动数百人挤在城门下,有力使不上,围攻数月,只能无功而返。

更有意思的是古城背靠高山,山上建有一列曲折城墙,宛如中国长城,虽然长仅数公里,雄关虎踞,气势俨然。

如今古城只是游客景点,整个科托尔区人口仅2万多人,主要经济就是靠游客。

我们特约的两位青年导游都是黑山人,带我们上山到一个古老的中世纪村落,参观一座15世纪的东正教古教堂。可以俯览全科托尔湾的古村,只剩两位老村民,守教堂的中年神甫也得到游客餐厅兼职唱民歌,在历史里孤单守着自己的落寞。

沿途所过村镇,仿佛是一幅褪色的风景,单调而无奈,等待着自己也不知道的命运。

年青的导游都是毕业自观光系的大学生,说过去这里有许多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如今大学最热门的却是观光系,“只能为游客服务的国家经济,是什么经济?”他们淡淡地说。

他们说,许多当地老年人仍然很怀念原来的日子,认为自己当年跟随高喊的自由民主,“其实都是被美国人骗了。”

平淡的语调,如同萧瑟秋风,带几分冷意,教人难忘。

我想起大学时读过的吉拉斯《新阶级》,作者曾是南斯拉夫副总统,南共革命元老,革命成功后,才发现理想破灭,革命党人已成为永远拥有特权的新阶级。他将书稿偷送到美国出版,震惊各界,他自己也成为阶下囚,这位吉拉斯,也是黑山人。

革命结果变成新阶级,追求民主结果发现被骗,不同世代的黑山人,向左走,向右走,都一样找不到自己的路,都有一样的悲哀。

政治的冷酷,激情的悲哀,生命的苦果,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自作,只能自受,如此而已。

暮色中,游轮慢慢离开码头,看着灯火隐隐远去,黑山逐渐模糊,黑暗里感觉有说不出的苍凉,微微的苦涩,淡淡的伤,流动的迷茫,如同峡湾云水,徘徊不定,动静之间,尽是不可承受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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