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选第96届奥斯卡最佳国际电影15强的不丹电影《僧侣与枪》(The Monk and the Gun),该如何定位?一出不缺象征符号却又老少咸宜的寓言剧,还可姑且称之为“黄色”喜剧——不是很“那个”的黄色,而是象征幸福、高贵、希望的黄色。背景设定于2006年即将首次举行大选的《僧》,有一段情节是官员下乡为世世代代只懂君主制的乡民办模拟选举,让大家从三个分别以自由平等、工业化和发展,以及维护传统为政纲的虚构政党(分以红、蓝、黄为代表色)选择投票对象,结果黄色政党“狂胜”——非关民众的政治倾向(他们哪懂?),而是黄色是他们最敬爱的国王的象征色。

国王馈赠民主的反思

乡亲们的民主素养是零起点,选举官员只得一步步循循善诱,要大家“选党站”,一起呼口号,骂来骂去。老太太对一名年轻女官员耳语:“为什么要教我们粗暴无礼?”实际上,早先有人在刚弄清选举为何物时,问女官员:“我们有国王,要选举干吗?”她回答:“民主是国王主动给人民的馈赠。你知道国外有多少人为了争取民主而拋头颅洒热血?”但乡民自有他们的幸福密码,反而直觉民主会侵蚀幸福?

《僧》的背景是本世纪初不丹国王旺楚克决意打开封闭的祖国,引入电视机和互联网,将政体从君主专制改为君主立宪,并在2008年首度大选,创建国会。留美(政治学专业)导演Pawo Choyning Dorji(巴沃邱宁多杰)不把它拍成风起云涌的大历史电影,而聚焦围绕着乡间的喇嘛僧侣、村民,和一名用旅游名义到访不丹的美国古董枪收藏者罗恩的纠葛,构筑出一则扎根于吾土吾民的隽永小品,借此反思、求索,不丹人要的是什么?西风、开放、现代化是不丹理所当然的未来吗?

《僧侣与枪》聚焦喇嘛僧侣、村民和美国古董枪收藏者罗恩(左)的纠葛。(互联网)

电影里的枪为何物?不丹除了军警之外,民间有枪吗?年轻喇嘛用一把美国南北战争遗留下来已不能使用的古董枪(大概是从邻国“流落”到不丹),向罗恩换取两把AK47冲锋枪——他怎知AK47?原来刚从电视上看到这种枪杀伤力极强。喇嘛要两把新枪,葫芦里卖什么膏药,成了全片最“黄色”(带黑色)幽默的悬念,要到片尾才揭盅。影片中段还有一幕,野地里的模拟投票帐蓬附近,一老一少两喇嘛倚在不远处的喇嘛塔前(罗恩与年轻喇嘛谈交易条件时也在另一座喇嘛塔旁,各有其隐喻),举枪作势瞄准一个个进出的官员和乡民,一边一片详和地聊宗教理念。

美国枪械成关键隐喻

罗恩、美国、枪械买卖,也是电影的关键隐喻。一名选举官偶遇罗恩,兴奋地说他是“从林肯和肯尼迪的国度”来的人——选举官是随口提这两位算是名垂青史的总统,还是因为这两人都是在这个枪械泛滥的国度里被枪杀的?罗恩早前会见老喇嘛向后者买古董枪,想讨价还价,老喇嘛竟嫌罗恩出价太高,主动压价——资本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利己、享乐主义的那一面),不在他们寡欲无争的幸福方程式里?

或许,咱们的思维都被时代的巨轮“硬编码”了,认定现代化/进步思想之理所当然,和现代化的必然元素如民主化、工业化/资讯化、资本主义市场、物质发展、信息流通等之理所当然。不过,既便在有限的片长以内只能聚焦于把现代化与不丹民情对立起来,《僧》并没有把现代化给妖魔化。现代化初入不丹时的水土不服,或许只是转型阵痛。此外,电影描绘的不丹人是以乡下人为主,只有下乡宣导选举的官员,可让咱们一窥或许较有“进步思想”的城里人的精神面貌——当然当年的不丹尚未都市化,城市居民占全人口不到30%,原本没有电视机,不能上网,整体民意自然相对保守。

影片未具体说明国王2006年致力改革的历史背景(他和前任父王都是明君,哪怕国民幸福指数领先全球,仍担心不丹继续锁国、君主专权的可持续性),只通过片末老喇嘛的开释和字幕来提示(虽然处理得有够说教),也是电影作者给出的答案——走向世界和拥抱现代化的当儿,不丹人持续地在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里重塑、坚守自己的定位。

世界给不丹上了一课,不丹也给世界上了一课——如何在“忙与盲”和打造精神家园之间寻找平衡点。

新加坡电影协会将在1、2月放映《僧侣与枪》,详情参考网站www.singaporefilmsociet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