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人惯用镜头和影像说话,甚至思考。39岁本地导演杨修华是“省话哥”,不过聊起热爱的电影还有喜欢的导演和演员,他语气里却流露赤子般的亢奋,侃侃而谈。毕业自新加坡国立大学哲学系的杨修华,平时没事,最喜欢坐在游乐场或在咖啡店边吃roti(烤面包)喝kopi(咖啡)边“看人”(people watching),然后从他们身上想象和牵引出一个个故事。他说:“这些故事,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投射?”

在9月8日(新加坡时间)举行的第81届威尼斯影展上,杨修华和《默视录》主创团队坐在丽都岛(Lido di Venezia)剧院,和其他20部电影的电影人角逐威尼斯影展最高荣誉金狮奖。对杨修华来说,感觉既梦幻又真实。

最终是西班牙怪才导演Pedro Almodovar(佩德罗阿尔摩多华)凭《隔壁房间》(The Room Next Door)赢了。杨修华当时化身小粉丝,还秀出手机拍的“追星照”。原来颁奖礼前,他冲去挤拍了阿尔摩多华和《隔》里的两大女神。告诉他阿尔摩多华是记者的偶像,还有两个女主角Tilda Swinton(迪蒂诗韵顿)和Julianne Moore(朱丽恩摩亚),尤其迪蒂如果见到本尊记者相信自己会休克。

杨修华率直笑说:“我也得装酷,因为我和他们一同角逐主竞赛,但其实我内心已经紧张到快无法换气(hyperventilate),哈哈哈!”

怎么会有那么可爱的导演?开始喜欢这个人。

李康生是威尼斯影展“常客”,杨修华大赞他肢体和眼神浑然天成都是戏。(法新社)

李康生是“沉默的偷窥者”

《默》故事叙述年轻爸爸Darren(巫建和饰)发现宝贝女儿失踪,而他的私生活片段竟无预警地被泄漏,让他不禁怀疑女儿的失踪与当超市经理的邻居老吴(李康生饰)有关,于是窥探者反变成被跟踪的对象……

在筹拍《默》时,李康生的名字就出现在杨修华的男主角名单中,是演出这个角色的指定人选。

《默视录》导演杨修华(左三)携主创团队“娜娜”陈雯诗(左起)、李康生、巫建和、林幻梦露和陈雪甄出席威尼斯影展首映礼。(法新社)

他说:“之前看李康生演出蔡明亮的作品,发现他的肢体语言和眼神透露着很强的魔力,寡言的他活脱脱是一个天生的沉默偷窥者(silent voyeur)。他是最适合演这个角色的演员,没有之一。李康生也成功地让这个角色充满人性化,他真的是影坛的传奇人物,能很自然而然地带动观众情绪,投入在故事和人物之中。”

李康生是威尼斯影展“老鸟”,已经征战这个电影节九次之多,威尼斯影展观众对他丝毫不感陌生。陈雪甄之前曾参与杨修华和另一本地导演K Rajagopal(拉加歌帕)联合执导的华语犯罪影集《深网》,于是他决定做生不如做熟。

杨修华说:“上次和雪甄老师合作非常愉快,她演技很棒,这次在《默视录》里饰演妈妈也是不二人选。找巫建和则是因为看了他在《阳光普照》里的演出,他很年轻但很厉害,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有跟他的作品。我只能说,《默视录》的演员们是一个梦幻组合。”

《默视录》探讨现代社会中“看与被看”的关系,也带出监控与窥探的灰色地带。(Akanga Film Asia提供)

监控与隐私的纠结

杨修华在2009年拍摄了处女长片《稻草屋》(In the House of Straw),后来导了几部短片;2014年《一个新加坡故事:The Obs》(The Obs: A Singapore Story)则是一部纪录长片,记录本地另类迷幻风摇滚乐团The Observatory。

《默》片在2021年便入选金马创投会议并获得FPP前瞻视野奖。其实,杨修华早在10年前就已完成《默》的剧本,但因资金筹集出现阻碍,他当时只能暂时搁置这个项目。

间中,他拍了另一部电影《幻土》,由本地资深演员俞宏荣与中国女星郭月等人演出,在惊悚氛围中刻画了非法劳工的孤寂与填海工程的争议性。《幻》片获奖无数,包括2018年亚太电影大奖的青年电影奖,第29届新加坡国际电影节“银幕大奖”的最佳亚洲剧情片奖,并在瑞士第71届洛迦诺影展一鸣惊人夺下金豹奖。《幻》也拿下2019年第56届金马奖的最佳原著剧本奖与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

之后,杨修华便着手重启《默》拍摄项目,他在最近一次访问中提到:“疫情之前,许多人在讨论监视与隐私之间的问题,但疫情暴发后,自我监控成了一种社会道德责任和需要。你必须下载某个应用,确保大家知道你在哪里,与谁相识,又和谁碰面。后来,一切变得约定俗成,没有人再质疑这些监控是否有存在的必要。”

杨修华之前的得奖电影《幻土》,由本地演员俞宏荣与中国女星郭月演出。(档案照)

赋予偷窥人性与意义

父母亲都是建筑师,杨修华觉得自己或许继承了爸妈的创意基因。他说:“我从小很喜欢想东西讲故事,长大一点后就爱上电影这个第八艺术。我有很多电影启蒙老师,心爱的电影和电影人不胜其数。我只能说电影教育了我,让我的人生有很大的富足与收获。我从小就爱画画,或许因为父母是建筑师的关系,所以我从小对影像和视觉尤其敏感吧。”

谈到创作灵感来源,杨修华说他住在组屋区,和邻居距离咫尺,像《默》般,不时处在看与被看的状态。关于注视与被注视,成了他的“戏中戏”,他略带迷幻的影像风格也巧妙地把这样的哲思,通过人与人互相窥探的视角,微妙地开展。

《默视录》被选为2024年第61届金马影展开幕片。(Akanga Film Asia提供)

杨修华接受国外媒体访问时曾说:“电影是偷窥者天堂,因为电影让我们窥视其他人的生活,我一直在思考在这个时代,成为影像意味着什么?现在,我们越来越成为别人窥探的影像,这些影像也成为了我们身份认同的重要部分。有时候,这些影像好像比我们自己还要真实。”

延伸阅读

在注视和观看这些人的同时,人们也赋予这些影像某种意义。与其说是在看他人,其实更多时候是在窥探自己。

拒绝陷入社媒黑洞

2016年崔震东执导,任达华和邵雨薇等主演的《楼下的房客》也有很强烈的“偷窥”意味。惊悚片大师希治阁(Alfred Hitcock)更是窥视电影鼻祖,从《房客》(Lodger)、《惊魂记》(Psycho)到直接将偷窥正名化的《后窗》(Rear Window)。

杨修华坦言,《默》确实和《后窗》这样的经典“偷窥”电影有异曲同工之处。

著名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创始人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认为,窥视欲是人的一种天性和本能。窥视情节几乎遍及希治阁每部电影,他往往运用窥视的镜头角度来反映事件,从而使观众跟随着偷窥者的感受一起进入他们的世界。希治阁认为,每个人,包括正常人都存在着窥视他人隐私的欲望,这使得他在电影中塑造了无数的“偷窥者”形象。

惊悚片之父希治阁1954年的《后窗》是偷窥电影始祖。(取自IMDB网站)

杨修华的《默》调调如同希治阁的《后窗》,偷窥让男主人翁成为破案大功臣,电影也巧妙地将一名看似不道德的偷窥者,摇身变为一个英雄形象,为自己偷窥的行为正名。

《默》欲探讨的正是观看的“视角”,所谓的真相也并非绝对。这部电影更是由许多视角和观点组成。

杨修华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和时代,人与人的关系前所未有地紧密联系着,尤其社媒盛行,彼此的关系似乎密不可分。不过,也因为这样,我们更加不可以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或想当然。很多人现在容易将‘滑过’(scrolling)误认为‘注视’(looking)。我们以为我们知道别人的生活全貌,但其实很多东西我们往往只看到片面。”

凑巧的是,本地另一导演陈哲艺为坂本龙一之子空音央担任制片的电影《圆满结局》(Happyend),题材亦围绕现代城市人生活在越发紧密的监控环境。

杨修华说,他虽然偶尔也会刷社媒,却有意识地提醒自己不要陷入网络平台这个黑洞当中。“我认为观看的视角,从来不会真正中立,因为我们总是需要将自己的一部分人性和解读,投射到我们所观看的事物上。”

人作为窥探的好奇者,却也是害怕被监控的反抗者,对于看与被看的角度与界限,电影人用黑色幽默的手法让观众反思。

杨修华透露还未确认之后的项目,但不排斥拍英语片甚至外语片。(路透社)

与海外合制寻本地电影图腾

谈到近来新加坡电影,合资与合制似乎已经慢慢成为常态,新加坡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IMDA)推出一系列影视合拍计划,目的就是集本地与海外影视人才之大成,打造既有新加坡色彩又能抢攻海外市场,并在国际影展上受到瞩目的作品,让海外影视市场看到新加坡国旗飘扬。

杨修华虽然不是一名多产的导演,也习惯慢工出细活,但他似乎抓到了影展和国际观众的观影口味,一次次得奖和入围大小影展,也证明他找到了可行的方程式。

《幻土》由本地Akanga Films Asia、mm2影视娱乐、法国Films de Force Majeure与荷兰Volya Films联制;《默》则是新、台、法、美四地联手创作,因此合制对杨修华来说并不陌生。

他说:“之前拍的《幻土》是合制片,我从中找到了一个很好集思广益,结合各地电影人资源的模式。像我就是在《默视录》获得2021年金马创投项目时,碰到现在的美国制片人。”

对杨修华来说,海外合制并不会削弱新加坡本土特色,两者并存无害也不妨碍创意伸展。“我跑了那么多的电影节和影展,发现海外观众希望从电影中看到属于新加坡的元素,而我的电影里头也充满了这些特定地域的元素。这些元素越多,观众也越好奇,因为他们对这些异文化感到新鲜,这不是劣势反而是一种吸引力。”

真相还是假象

那天和朋友讨论所谓“真相”,其实它包含你的真相,我的真相,和真实的真相本身。人们各有角度,因此所谓“真相”在很大程度上也会因个人的解读和相信指数而有所偏失。

我们都是在房间里摸象的人,有时甚至连那只象,也可能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