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圈外人眼里,“电影制片人”这个职衔光鲜亮丽,俨然电影团队的“老大”,实则多数人不了解其职务。在当事人眼中,这份工作像是大事小事都要管的校长,是“打杂的”,总有层出不穷的问题,得懂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时准备“灭火”。团队的情绪得顾,预算要把控好,拍摄进度得盯紧,既要温柔,又得强硬。制片人不怕谈钱伤感情,因为不谈钱就会伤电影,有受访者苦笑说:“我们有时像找钱的乞丐。”
新马电影圈不如好莱坞或中国那般分工精细,新马制片人往往得一人分饰多角,一条龙包办到底。每部片就像一次怀胎十月的旅程,从备孕到生产,再到育儿,再心力交瘁也得完成任务。
《联合早报》访问四位制片人陈思恩、黄乙馨、邝子君和从演员跨界的童缤毓,了解这份听起来很酷,实际上很苦的工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思恩:“找钱”仅冰山一角的职责
影视公司“陌陌工作室”(Momo Film Co)的联合创办人陈思恩,早在12岁便首次当制片人。当年她参与全国视频比赛,从此与这个身份结下缘分,后来对电影的兴趣日益增加,逐渐踏入幕后制作的世界,并在参与陈敬音执导的《大笨象》(Pop Aye)后意识到自己喜欢当制片人。
陈思恩告诉记者,制片人是把一部电影从头到尾串联起来的人:从剧本开发、版权取得、组建团队,到前期筹资、选角,作拍摄计划;来到拍摄期间,要把控预算和进度,同时支持导演实现愿景;后期则得把关剪辑、视觉音效,以及宣传策略;最后还要参与发行,让作品成功触达观众,“每一个项目就像经营一家新的初创公司,得兼顾艺术层面和生意数字。”
在新加坡这样的小型电影工业中,制片人的职责往往更加广泛。陈思恩说,“找钱”只是制作人冰山之一角的职责,他们常常得参与创意上的决策,还得当“心理辅导员”,解决团队人员之间的摩擦。
谈到制片人的喜悦时,她提到新加坡和越南合制电影《蝴蝶,别哭》在威尼斯影展首映时,她在场感受到观众被一个异国故事打动,当下的喜悦和满足感难以言喻。当然也不乏让她气愤的事。她说,制片人须要支持有创意但缺乏知名度的新导演,但投资方和发行方的保守态度,有时令她心寒。
迄今为止,陈思恩认为最具挑战性的项目是新加坡导演杨国瑞的长片《好久不见》。当时不仅预算有限,过程采用非常规的创作方式,她必须调整策略并即兴解决各种问题。此外,整部片仅用五天拍摄,时间紧凑,每一刻都必须精确执行,“最终,我们的坚持获得回报。这部片在第76届洛迦诺影展上获得当代影人单元的金豹奖(该单元的最佳影片奖)和斯沃琪首部长片奖,证明了我们大胆的尝试是值得的。”
邝子君:我们的工作像“生孩子”
为至少18部电影担任制作人的邝子君直言,制片人的工作怎一个“惨”字了得。他说,相比动辄数千万美元的好莱坞制作,新加坡电影的预算往往连好莱坞大片的伙食费都不到。新加坡制片人因此必须在有限的预算内精准操作,并确保投资方有回报,“让投资方亏钱的制作人,会影响投资方未来投资其他电影的信心,这对新加坡的电影工业是不好的。”
新马制片人角色几乎“包山包海”——从筹资、找导演、组团队、谈版权,到面对宣发策略和市场反应,事无巨细都得管,芝麻绿豆的事如演员对伙食不满意,也会找制片人投诉。邝子君将制片人的职务比作“生孩子”,无论多难都得把电影“生出来”。
邝子君认为,许多人对制片的理解不够全面,便贸然投入其中,“必须深谙电影制作的生态系统,不只是‘拍戏’而已,还要考虑融资、宣发、销售等各个层面,并懂得如何组建一支互补的创作团队。”他补充说,比起找人,更费时的是让团队达成共识,所以制片人必须像啦啦队队长一样,把大家拧成一股绳,齐心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邝子君第一次担任制片人就碰钉子。2008年,他自导自制的电影《岁月》拍到一半,投资方突然撤资,他自掏腰包,甚至贷款完成后期制作,之后为了还债去教书。不过,他从中领略,拍电影不能只靠一个投资者,而要策略性地整合多方资源,“第一次自导自制电影时,完全没有人指导,什么都不懂,吃了不少亏。后来遇见梁导(梁志强),他是我理解电影商业模式的重要导师,至今仍记得他的提醒:要对准观众口味,掌握市场脉搏和累积人脉。”
担任2017年音乐电影《音为爱》的制片人时,邝子君濒临崩溃。当年,不熟音乐版权事宜的他,错信他人的信誓旦旦,戏将上映,几首歌的音乐版权却未处理好,电影险些错过上映窗口。他当时跟时间赛跑,差点撑不住了。
邝子君说,当制作人虽“惨”,但把“孩子”生出来很有满足感,“我们很多时候都在firefight(救火灭火),可是这也是美妙的部分,因为没有一份工作能让我有到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黄乙馨:有时像“乞丐”四处找钱
曾在mm2和IFA Media担任影视制作人,2024年底自立门户成立Kusu Films的黄乙馨2009年入行,为《新兵正传4》和《阿Girl》等超过五部电影担任制作人。她认为,制片人很像一个创业人士,“手里握有一个宝贝,一步步将这个宝贝孵化,开发并推动它,也确保有份孕育宝贝的人和乐融融。”而“宝贝”初长成时,制片人得为它铺好路,想好宣发策略,锁定合适的国际销售公司让更多观众看到它。
黄乙馨也不讳言,制片人一定得把钱挂在嘴边,倘若项目超支,有时得像“乞丐”一样四处讨钱。她说:“钱不容易找,因为我们的市场很小,电影的回收比例也不是很高。拍一部电影的费用,票房成绩得卖到两倍,才算是有回收。”制片人有时也得拜托演员或演员经纪人,为超时拍摄的酬劳给予折扣。
她至今最难忘的挑战是担任阿兵哥题材电影《新兵正传4》的制片人。作为女性制片人,面对军中用语得现学现卖,在军营拍摄时得应对严格的规定。某次拍完一场涉及空包弹的戏后,所有弹壳都必须找齐才能离开军营,这也是她的职务之一。她苦笑说:“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弹壳长什么样子,但还是得把它们全部找齐。”
另一个印象深刻的经验是在泰国。她为一部活尸片担任制片人,拿着官方的拍摄许可文件到泰国乡村地区拍摄,不料文件没用,因为能不能拍摄由当地的村长说了算,拍摄团队险些无功而返。
制片人冷暖自知,即便如此,黄乙馨仍然喜欢这份工作,“我的动力,来自能够跟志同道合的人并肩创作,将一个创意从无到有实现,最终看到它登上银幕的时候。”
身为制片人,有什么行为是不可取的?黄乙馨想了片刻说:“当制片人和导演共同开发一个项目,导演遇到一些状况,想要延后进度,制片人应当给予理解和尊重。然而,有些制片人会炒掉导演,并继续那个项目。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感觉好像夺走了导演的创作。这种例子是发生过的。”
童缤毓:被迫一夜长大EQ变高
童缤毓从演员跨界成为电影制片人,在马来西亚蛇年贺岁档献上自制自演的《OMG!阿妈有喜》(简称《阿妈有喜》),邀得港星袁咏仪主演,并宣布把电影带到中港澳放映。
童缤毓接受记者访问前,开了很长的工作会议。她坦言,过去当演员的生活相对自由,成为制片人后,生活全被项目、合约和会议填满,虽然辛苦却极为充实,也逼着她迅速成长,“我以前最讨厌看合约的条款,现在的我已经可以独自撰写合约。我的EQ也变高了,当演员的时候,脾气比较冲,有话直说。现在的我会选择先不说,忍到事情尘埃落定后,才宣泄想法跟脾气。我觉得这是担任制片人的过程中磨炼出来的。”
请童缤毓以接地气的方式介绍制片人的职务,她先笑说,像极“打杂的”,既要掌握大方向,又得拿捏所有细节,“制片人也像一所学校的校长,什么事情都得管,厕所坏了或食堂有问题,都要去看一看。得管学校的行政,又要顾到学生的成绩单。”她继而说,导演则像专科老师,监制像校董,偶尔出席董事会议,鲜少参与学校的日常运作。
聊起跨界的原因,她提到过去身为演员时总处于被动位置,有时连试镜的机会都争取不到,或有人搞小圈子,将“圈外”人拒于门外,一切种种促使她想要掌握更多的主动权。童缤毓提到偶像李锦文。李锦文是知名制片人,作品包括《中国机长》《功夫》。童缤毓多年前拍过李锦文儿子的电影,当时见过李锦文。两人多年后再碰头并合作,对方的风范与专业为童缤毓树立了典范,也坚定了她走这条路的决心。
童缤毓认为,制片人的满足感不来自名利,而在于让好作品被看见。她说,观众若记得她在演员时期的角色固然好,但假如有一天,别人能说出哪一部电影是由她一手催生的,那种成就感是无法取代的。
想当制片人?过来人怎么说
四名受访者有什么话对跃跃欲试,想踏入电影制片这一行的新鲜人说?
陈思恩给予鼓励说:“要坚持下去!”邝子君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做这一行,除非你真的非常有热情,否则很难继续下去。”黄乙馨直言当制片人是一条艰难的路,但若真心热爱创作,仍值得一试。童缤毓则说,很喜欢电影的话,当制片人并非唯一的选择,也可考虑当导演或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