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源自一张于2019年上传到网络论坛4chan上的照片。那是一张于2002年在美国威斯康辛州一家正在翻新的玩具店拍摄的照片。稍微倾斜的角度,一个空无一人的空间,墙壁上贴着单调无趣的壁纸,整个空间被墙壁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好像来到了另一个空间维度。

这张图片上传到网上后,经过二创发展成了一个名为“Backrooms”(后室)的空间。2022年,年仅16岁的Kane Parsons(凯恩帕森斯)对这张照片深深着迷,开始在YouTube上传了“The Backrooms”的系列影片,开启了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的美学风潮,其影片席卷各大社媒平台,成为了Z世代的流行语汇。阈限空间指的是过渡性区域,即在日常生活中会穿越的空间,比如走廊、楼梯间、课室等。当这些在平时有多人路过的空间变得空旷时,便会让人产生某种奇特的诡异感。

电影《后室》(Backrooms)便是在上述的网络语汇中产生的。影片讲述建筑师梦碎的克拉克(Chiwetel Ejiofor切瓦特艾乔福饰)经营着一家生意惨淡的家具店;他因酗酒和离婚问题,定期接受心理治疗师玛丽(Renate Reinsve雷娜特赖因斯夫饰)的咨询。后来居住于店里的克拉克发现墙面上出现了一道奇怪的微光,之后意外闯进了“后室”。他和玛丽说了这件事,玛丽对这件事深信不疑,之后玛丽收到了克拉克的讯息,说他不会再回来了。玛丽出于担心来到了克拉克的家具店,也同样进入了“后室”,想要拯救克拉克。

把日常陌生化

门不代表出口,可能下一扇门开启后,进入的是一个全新的空间。这个空间内可能会出现我们想象中房间该有的东西:椅子、床、灯,但是当这些物件以极其诡异的姿态出现在一个我们应该熟悉的场景时,恐怖谷效应开始显现。

弗洛伊德在《论“令人害怕的”东西》中阐释了德语中“诡异”(Unheimlich,英文作uncanny)的定义,即这些诡异的东西之所以吓人,是因为它是我们不知道或不熟悉的事物。当日常熟悉的东西变成一种既能辨认却超越自身认知的事物时,便会诱发我们身上的存在性不安。

电影《后室》的精彩之处在于运用了Z世代的网络语汇与现象,营造了这种诡异的氛围。恐怖电影不再需要一个主体(鬼、丧尸)来制造恐惧,而是通过运用空间营造恐怖的氛围。这同时也反映了新一代创作者(导演是05后)对网络所带来的疏离感与焦虑的观察,这是一种既迷人又令人感到恐惧的视觉呈现。电影把日常陌生化的策略无疑是成功的,也代表着互联网恐怖美学开始进入电影院,让观众更容易得到共鸣。

此电影非电影

然而,“后室”的概念在电影中却被缩减为YouTube《后室》系列影片的延伸,而非以电影的语言完善这个新兴的美学风潮。本片的问题和《天马行空》(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相同,即概念先行但剧本薄弱。人物在阈限空间的探索来完成对自我的和解,也只是某种符号上的展演,阈限空间成了人物与心魔缠斗的试验场,让观众只看到人物与心魔的对决(这些心魔也只是寄托于各种符号,比如形似克拉克的人形怪物),而难以感受到这些创伤的重量。剧情的单薄无法把人物很好地立起来,阈限空间的概念只立住了世界观,而非故事架构本身。这让本片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它是导演YouTube影片世界观的延伸,而非一部能自立的电影。

《后室》的成功或能归功于YouTube视频的盛行,但也引出了更大的问题。导演的YouTube视频确实让人看到了这个世界观的潜力,但是当这个世界观演变成电影时,却未能顺利转译为独属电影的观看经验。当诞生于网络的迷因文化、都市传说与短视频文化进入电影院时,电影究竟是在拓展这些概念,抑或只是以更长的篇幅重复新一代观众早已完成的观看经验?

毫无疑问的,电影《后室》在商业上的成功证明了网络恐怖美学是可以进入电影院,并获得观众共鸣的。但当电影开始借用互联网的语汇和世界观时,电影是否依然有无法被替代的价值?当网络文化进入电影院的时候,电影究竟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