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美贸易关系持续紧张的背景下,不少国际企业和投资公司在新加坡重新注册或设立总部,以规避中美紧张局势所带来的地缘政治风险。
这些企业包括社交媒体平台Tiktok、时装巨头希音(SHEIN)、电动车制造商蔚来汽车(Nio),以及投资公司红杉资本(Sequoia Capital)和创投公司纪源资本(GGV Capital)等。这些公司或将全球总部迁移到新加坡,或在新加坡证券交易所上市,或把业务分拆以专攻个别市场。
受访学者和市场人士说,新加坡已成为许多国际企业“去中国化”“去美国化”、淡化与中国或美国业务关联的重要枢纽,即“新加坡洗白”(Singapore Washing)。这可能促使一些国家对在新加坡注册的国际企业收紧监管。
整体而言,他们不认为国际企业的“新加坡洗白”举动会对新加坡声誉产生重大影响,反而认为这会进一步凸显新加坡长期扮演着东西矛盾缓冲地的优势,吸引更多国际企业来新。
新加坡太平洋经济合作理事会主席陈企业博士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指出,新加坡策略是要以新加坡的政经体系、国际化、人材、治理专业和法治透明的优势,寻求在地缘政治与逆全球化的局势下继续左右逢源。
他说,这个务实策略必然要衡量与算计可能带来的风险,甚至要面对产生负面信誉所应付的代价。“但重点是在这个务实策略的推动过程中,我们的政府是否能以专业且透明的方式,监督和处理浮出台面的复杂且敏感问题呢?”
中企来新设公司并非新现象
陈企业以Tiktok为例,这家公司的母公司是中国科技企业字节跳动(ByteDance),全球总部却设于新加坡和美国洛杉矶,并䀻用新加坡人周受资为Tiktok首席执行官。
有媒体指出,这是Tiktok努力淡化与中国联系的举动。对此,陈企业说:“这其实显示了新加坡学贯中西、人才辈出的优势,增添了新加坡国际人才的软实力,经得起国际不同立场政府的检验。如果这也算是负面风险的一环,我倒认为像周受资这样的人才给新加坡带来好评如潮,是新加坡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新加坡洗白”一词于去年11月出现在英国《金融时报》的一篇专题报道中。报道指出,由于中美关系恶化,更多中国企业在新加坡设立公司“洗白”,以规避地缘政治风险。
报道称:“中国企业在新加坡设立公司并不是一个新现象,但资深银行从业员说,由于西方国家加强了对中国企业的审查,这些公司现在‘急于’设立控股公司,以确保其业务的未来发展。”
报道也估计,去年有500多家新的中国企业在新加坡成立,较往年有所增加。
今年3月,专门研究中国趋势对欧洲和全球影响的德国智库“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发表一份研究报告,墨卡托分析师安达彩(Aya Adachi)阐释了“新加坡洗白”现象。
她指出,正如一些在中国的外资企业试图将其本土业务与全球业务分开,尽可能让自己更“中国化”,以缓解日益政治化的全球商业生态系统。“与外国同行一样,中国企业也在为自己的业务面向未来做好准备,具体来说,就是利用新加坡这个枢纽来掩盖自身与中国的联系,或者以各种方式调整自己的全球化策略。”
分析:被誉为“亚洲的瑞士” 新加坡成企业避风港
安达彩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中国企业把新加坡作为开展业务的枢纽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些是以新加坡作为拓展东南亚业务的区域基地,另一些则可能担心因其“中国制造”品牌而受非议,因此选择“去中国化”,撇清与中国的关系。
她说:“在地缘政治局势紧张、贸易和科技竞争激烈的时期,无论其原产地在哪里,企业都会选择采取预防措施,以避免陷入地缘政治的漩涡。中国企业也不例外。”
她也指出,新加坡政治中立,被誉为“亚洲的瑞士”,这使它日益成为许多企业的避风港。
专家:“盖章”比“洗白”称呼更合适
Dentons瑞德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兼首席运营官刘家铭说,外国公司为了更容易进入市场而在新加坡设立公司,这并非不法商业行为。
“如果他们使用本国的实体企业,就会遇到障碍。而大多数公司都是合法经营的,只是基于地缘政治、宏观经济、税收甚至文化方面的限制或考虑,才决定在新加坡设立实体企业,以进入某些市场。这些企业动机是出于商业考量和战略,自身没有什么要隐瞒或‘洗白’的。”
他强调,新加坡是超过3万7000家国际企业和7000家跨国企业的区域总部所在地,来新设立公司的外国企业不仅限于中国企业,也包括许多以新加坡作为进军中国和亚细安市场跳板的欧美企业。
他也声明,个人并不喜欢“新加坡洗白”这个词,认为这个词带有负面甚至犯罪含义,就像“洗钱”一样,可疑资金来源要经过“清洗”才能合法使用。他因此更倾向于如“新加坡批印”(Singapore stamping)或“新加坡枢纽”(Singapore pivoting)等较正面的字眼。
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国须维持开放商业环境
谈起外国企业通过新加坡“洗白”对新加坡可能产生的影响,刘家铭说,众多企业汇聚新加坡,将给新加坡的多枢纽地位带来协同增长,让新加坡的人才库变得丰富多元,能培养出更多像周受资和贝克麦肯思国际律师事务所(Baker McKenzie)全球主席郑维明(Milton Cheng)这类具有国际工作经验的顶尖人才。
他也坦言,更多外国企业在新加坡成立公司,存在一些潜在风险。“如果新加坡被视为过于宽松,允许那些商业记录可疑的外国公司在这里设立公司,这会削弱人们对新加坡强大监管体系、低腐败程度和清廉声誉的信心。”
成为国际商业枢纽 或须付出相应代价
安达彩则认为,新加坡成为外国企业受欢迎的商业枢纽,或许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包括国内房地产需求飙升,导致本地居民不满情绪与日俱增。
延伸阅读
她说:“新加坡既要确保人民福祉,又要保持它作为各方的中立枢纽的作用,这将成为一个日益严峻挑战,尤其是在中美发展轨迹备受瞩目的背景下。”
随着欧盟担心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影响,更关注中国企业全球化的不同方式,安达彩建议,新加坡应确保法律制度对中国和其他国家的企业保持公正,维护它作为商业和金融中心的声誉和信誉。
即便存在“新加坡洗白”风险,陈企业和刘家铭认为,新加坡必须继续维持开放的商业环境。
陈企业说,新加坡如今不仅要在高科技、高投资成本的晶片半导体制造业竞争,也要在起步科技公司与金融创新——包括饱受争议的加密货币领域,争取一席之地。它必须能看到前瞻趋势、不畏风险,敢于引领及接受失败的挑战。
刘家铭则说:“新加坡当前面对的挑战是,当其他国家逐渐封闭锁国、专注于国内发展时,我们要如何保持自身竞争力和开放性。事实上,新加坡不能只立足于国内。我们必须放眼世界,始终保持开放。”
数外企近期改以新加坡为国际和区域总部
希音(SHEIN)
2008年在中国南京创立的希音,如今是一家全球时尚公司。
特别是过去五年,在成功进军美国和欧洲市场后,希音的市场估值一路飙升,从2019年的50亿美元(66亿2100万新元)增加到2022年初的1000亿美元。
尽管公司今年市值下跌到640亿美元,希音的估值仍在全球初创公司中名列前茅。这也使得它对传统时装巨头如H&M和Zara等公司的威胁越来越大。
但由于希音是非挂牌公司,因此业务透明度一直是市场人士津津乐道的话题。有关希音上市的传闻从2020年起多次传出,不过均已被希音否认。
值得一提的是,希音在2021年注销了其中国主营实体公司,并在去年将全球总部搬迁到新加坡。目前,公司的全球网站也不提及它是创立于中国南京的企业。
蔚来汽车(Nio)
蔚来汽车是一家全球化的智能电动汽车公司,于2014年11月在中国成立,并于2018年9月12日在美国纽交所上市。
去年,蔚来正式在香港交易所和新交所挂牌交易,成为首家在美国、中国香港、新加坡三地上市的电动汽车企业。
有分析师指出,在中美贸易战背景下,许多在美国华尔街股市挂牌的中概股,都因为担心不符合美国审计法而面对退市的困扰,纷纷寻求其他平台避险。蔚来在香港和新加坡上市,让它多了一个融资渠道,也多了一层抗风险的能力。
2021年12月,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发布《外国公司问责法》实施细则。根据细则规定,若上市公司的财报审计师自2021年起连续三年未能接受美国公众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的核查,其股票将被禁止在全美交易所交易,进入退市程序。去年5月4日,100多只中概股被列入“初步识别名单”,当中包括蔚来。
TikTok
TikTok母公司是中国科技企业字节跳动,全球总部却设于新加坡和美国洛杉矶,并聘用新加坡人周受资为Tiktok首席执行官。
随着TikTok知名度飙升,它与中国政府的关系逐渐受到更多质疑,不少国家政府官员担心TikTok用户数据可能落入中国当局手中。例如印度在2020年禁止这个应用,称其带来了数据隐私和国家安全问题。
今年3月,周受资出席美国国会听证会。就TikTok程式的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以及被指与北京有关联等问题作证。
《纽约时报》去年一篇报道曾引述五名知情人士称,周受资融贯东西方商业世界,他的新加坡背景可作为应对中美压力的缓冲。
纪源资本(GGV Capital)
纪源资本是一家专注于全球早中期企业的风险投资公司,于2000年在美国加州创立。
今年9月,公司宣布将分拆为两家独立的公司,分别专注于亚洲和美国市场。亚洲总部位于新加坡,由新加坡人李宏玮和符绩勋领导,专注于中国、东南亚和南亚市场的投资。
GGV在声明中说:“过去10年,投资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运营环境也变得非常复杂。
“面对现实世界的新转变,GGV也在不断发展。”
《华尔街日报》日前报道,美国国会委员会于今年7月展开审查,了解美国公司向中国科技公司提供资金的情况。GGV是接受审查的公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