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被银行拒于门外，企业还能从何处借款？如果一条路不通，那就另辟蹊径，私募信贷（Private Credit）因而悄然登场。
今年2月，黄循财总理在公布2025年财政预算案时宣布，政府将推出10亿元私募信贷发展基金（Private Credit Growth Fund），为我国高成长企业提供更多融资选择。
黄总理说，私募信贷市场在全球兴起，为企业提供创新的融资解决方案，然而，这些私募信贷基金中很少有关注亚洲企业的，关注新加坡企业的则更少，因此政府决定推出新的基金。
新加坡企业发展局随后指出，会在今年第三季会公布私募信贷基金详情，包括基金管理人等。“这只私募信贷基金旨在将有潜力的本地企业，培育成全球冠军。”
“基金提供定制化融资，以最佳方式满足有潜力本地企业的多样化需求。提供的融资支持，还将配备基金管理人的专业咨询服务，企业还能获得并购、财务管理、供应链优化等事项的建议。”
所谓私募信贷，是由私募基金这类非银行金融机构所提供的贷款。
私募信贷大致分四种，最常见的是直接贷款（direct lending），即私募基金直接向企业提供贷款，用作拓展业务、资本支出或进行并购。
第二种是困境贷款（distressed debt），即为财务陷困、处于破产边缘、让银行退避三舍的企业信贷。即通过购买这类债务，以获取未来重组或清算过程中的潜在收益。
第三种是夹层融资（mezzanine financing），介于债务和股权融资之间，贷款人可赚取高额利息，也可以选择在公司转盈或项目成功后，取得一定比率的利润。
第四种则是风险债务（venture debt），旨在支持初创企业或高成长公司。通常是辅助风险投资后的融资方式，贷款人往往会获得认股权证（warrants），作为补偿。
随着新加坡晋身全球金融枢纽，国内不乏私募信贷业者，包括阿波罗全球管理（Apollo Global Management）、黑石集团（Blackstone）、橡树资本（Oaktree Capital），以及HPS Partners在内的全球私募信贷巨头也早已进驻我国。
这些基金的布局，聚焦整个区域，新加坡企业获取的份额，仍不甚显著。
调查：去年六成中小企业 因营收偏低等无法获贷款
淡马锡（Temasek）也在私募信贷领域迈出一大步，去年12月宣布出资100亿元，成立私募信贷平台，由15名分布在纽约、伦敦、新加坡的专业人士携手管理，但该平台也是面向全球，并非仅面向新加坡。
前述10亿元私募信贷发展基金，是专门扶持本地企业的私募信贷基金。为何政府有此一举？
究其原因，一部分中小企业难从传统银行借款。中小企业占全国企业总数逾90%，也贡献了约70%的就业机会，但碍于企业基本面不够稳健、违约风险较大、银行贷款门槛过高，一些企业找银行贷款时吃闭门羹。
据中小企业贷款咨询公司Linkflow Capital的调查，去年该平台有58%的本地中小企业无法获得贷款，理由包括营收偏低、现金流疲弱、缺乏足够的运营记录等。
因此，私募信贷发展基金，为中小企业带来另一种融资选择。同项调查显示，中小企业从非银行渠道获得贷款的比率，从2022年的2%提高到去年的7%。
新加坡私募信贷基金管理公司Orion资本亚洲总裁阿格瓦尔（Nitish Agarwal）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银行谨慎贷款、严控风险的作风让许多企业无法获得贷款，因此政府推出的私募信贷发展基金，就是为了填补这项空缺。
“政府应该是收到不少反馈，发现有许多公司无法获得足够资金，在增长方面落后于同行或区域对手，因此决定透过私募信贷，为想要进行并购或拓展海外市场的企业提供支持。”
过去五年，政府其实已拨出超过18亿元，通过投资基金支持企业增长。与其他私募股权基金一样，这些投资一般横跨三年至七年的时间周期。
“政府也必然了解到，与其直接提供资金或补贴，倒不如透过有经验、专业能力私募信贷管理人来操作。毕竟，后者在融资事务的经验更丰富，了解如何与企业协商融资事宜。”
Muzinich & Co亚太区首席执行官暨私募信贷主管陈智全受访时说，私募信贷在支持我国企业“出海”方面，发挥至关重要的角色。
“一些传统银行可能会碍于海外业务网络不够成熟，对国外市场知之甚少，因此对企业拓展海外市场的帮助有限；私募信贷基金则通常具备国际视野，能协助企业进行跨境融资或了解海外市场，弥补传统银行的盲点。”
条款更灵活释出资金速度更快
私募信贷比银行贷款更适合中小企业的另一项原因是，条款更灵活。
管理咨询公司富睿玛泽（Forvis Mazars）新加坡总监邱文安受访时说，由于银行受严格的监管，须要严谨管控自身资本充足率、贷款风险等，加上内部流程繁杂，灵活制定符合借款人真实情况方案的空间较少。“相比之下，私募信贷基金能根据企业的具体需求，来制定融资方案。”
阿格瓦尔也说，私募信贷向来没有固定框架，在贷款发放时间、利息计算、还款方式等，私募信贷基金都可以因人制宜，“这正是私募信贷的独特优势之一”。
当然，若被银行回绝，各企业仍能求助于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基金，而我国确实也有不少相关基金。但与之相比，私募信贷仍具有优势。
阿格瓦尔指出，风投和私募股权基金注资，意味企业家必须稀释部分股权，私募信贷则不一样。“私募信贷属于债务融资，基金不会要求取得公司股份，这对不愿稀释股权的创始人或股东来说，更具吸引力。”
延伸阅读
他也观察到，与需要经冗长谈判的风投、私募股权基金相比，私募信贷较快释出资金，可快速缓解企业财务困境。
靠私募信贷缓解燃眉之急 美时装品牌走出破产危机
国外不乏私募信贷基金，扶持或拯救濒临破产、倒闭的企业的案例。
美国时装品牌J.Crew，是男女与儿童服装、各种配饰生产与销售商，旗下产品多用羊绒、绸缎等高档面料，价格却比奢侈品牌廉宜，深受美国消费者热捧，包括美国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然而，冠病疫情期间，J.Crew销量和财务状况急剧恶化。
2020年5月，J.Crew申请破产保护，成为美国冠病疫情期间，首家申请破产保护的全国零售商。同年9月，公司迎来转机，在美国私募基金Anchorage Capital牵头下，一共获得8亿美元（约10亿2800新元）私募信贷。
除了注入银弹缓解财务压力，众私募基金也携手管理层制定一项转型策略，降低运营开支、关闭销售不佳门店、简化业务流程，让J.Crew起死回生。
同样的剧情，也发生在美国女装鞋履品牌Nine West身上。这家公司是全球最大女装皮鞋设计、制造和销售商之一。在市场竞争激烈、销售下滑绞杀下，于2014年申请破产保护。
2018年4月，Nine West获得续命丹，一笔由各家美国私募基金提供的3亿美元信贷，让公司缓解燃眉之急，随后经过债务重组和转型计划，公司也成功存活至今。
在东南亚，企业化险为夷的戏码同样在此上演过。冠病无情肆虐旅游业之际，总部位于印度尼西亚的线上旅游平台Traveloka，面临预订量、营收双双下滑的窘境，一度裁员逾百人缓解财务压力。
2022年，由贝莱德（BlackRock）、Orion资本亚洲、安联投资（Allianz Global Investors）、印尼投资局组成的财团，向Traveloka提供3亿美元信贷，让公司手握充足银弹挺过危机。雨后便是晴天，Traveloka去年偿还了这笔贷款，意味公司已熬过冠病疫情的洗礼，重新站稳脚跟。
10亿元基金“身负重任” 专家：吸引更多机构参与
若真要扶持国内高成长和中小企业，政府的私募信贷发展基金仅10亿元规模，会否稍显不足？
阿格瓦尔认为，除了向本地企业注资，私募信贷发展基金的另一项任务，是为国内私募信贷市场刺激供应与需求。“政府应是计划透过这10亿元，吸引更多国内外私募信贷资金流入我国，并且提高本地企业对私募信贷的认识与需求，让后者了解到银行并非唯一的借款管道，私募信贷也可以满足自身资金需求。日积月累下，国内私募信贷市场将日渐活跃。”
邱文安也持类似想法，他认为私募信贷发展基金能产生磁吸效应，吸引更多国际投资者进驻。“这只基金的推出，彰显了新加坡发展私募信贷生态的决心，这将促进交易机会、吸引更多机构参与、激发金融创新，进一步将我国发展成区域私募信贷枢纽。”
专家：私募信贷利率高 应先理解借贷条款
尽管私募信贷在助力本地企业发展壮大、走向国际舞台的过程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但对于私募信贷基金、企业本身，这项金融工具难免存在隐患。
对企业来说，私募信贷的主要风险是，还款成本高昂。邱文安指出，私募信贷贷款的利率，通常高于传统银行贷款，这将推高企业的还款压力。
阿格瓦尔解释，由于银行的主要资金来源是民众存款，资金成本较低，因此可以较低的利率放贷；至于私募信贷，由于基金的资金源自希望获得高回报的投资者，所以所设定的贷款利率，通常高于银行贷款，否则无法向投资者提供诱人的回报。
“此外，私募信贷基金的贷款对象是中小企业，或被银行拒绝贷款的企业，考虑到贷款违约风险较高，私募信贷基金通常会设定高贷款利率。”
邱文安提醒本地企业，与私募信贷基金签署任何协议前，须确保自己对贷款方、借贷条款、贷款成本有清晰的理解。否则，可能会造成债务和现金流压力急剧飙升，拖垮企业营运。
基金面临违约风险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私募信贷基金作为一种金融工具，何尝不是伴随着风险？
邱文安解释，由于贷款利率高昂，借款企业可能会违约，尤其是在经济下行、民众消费情绪陷入疲软期间。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私募信贷流动性极差，有别于可轻易透过二级市场转手的股票和债券，这造成基金经理难以套现离场。”
在私募信贷领域工作多年的阿格瓦尔，就曾遇上不少违约事件。他说：“借款人违约是难以避免的，尽管基金经理做了充分的尽职调查，充分掌握企业的基本面，但一旦遇上经济疲软、各种黑天鹅事件，借款企业依然会无法按期还款。”
为了达到理想的回报率，或维持整体投资组合的质量，基金经理能做的，唯有多元化贷款组合，避免将所有鸡蛋放在同一篮子里。
阿格瓦尔说：“若贷款组合足够多元化，就不会过度担忧，个别违约事件带来的影响。”
随着中美博弈愈演愈烈，全球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也日益升温。这对我国私募信贷领域发展，究竟是好是坏？
陈智全认为，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同时带来了风险与机遇。先说机遇，银行在不确定性重重之际，会采取谨慎态度，减少放贷，进而加大融资缺口，这将为私募信贷基金创造更多机会。
“另一方面，不确定性可能会导致企业推迟拓展、并购或削减资本支出，继而降低私募信贷基金的投资机会。”
贝莱德东南亚私募信贷总监曾毅礼则较乐观。他受访时说，尽管宏观因素可能会造成短期波动，但东南亚依然能凭着庞大的人口、不断壮大的中产阶级、海外直接投资（FDI）增加等利好持续迎来经济增长，这可为计划出海的新加坡企业、私募信贷领域带来不少机会。
他指出，尽管地缘政治和经济逆风的挑战横亘在前，但企业追求更灵活融资来源的趋势，已无法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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