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11日的早晨,纽约市晴空如洗,蒋天毅像往常一样准备搭乘地铁穿越哈德逊河,前往对岸的世贸中心上班。
进入地铁站前,他无意间抬头,瞥见世贸中心北楼冒着滚滚浓烟。“起初以为只是一起直升机事故,直到亲眼看见第二架飞机撞向南楼,才意识到事态严重。”
战斗机在头顶飞过,往日只在电影中出现的战争场景在现实中上演。传呼机不停震动,接连传来五角大楼遭袭、宾州航班坠毁的噩耗。
河岸边,人群如潮水般四散奔逃,恐慌在空气中蔓延。蒋天毅还记得,他将一位惊慌失措的同事推进德士,塞给司机一些钞票嘱咐尽快离开。
在返家途中,他听见身旁传来啜泣声,回头望去,只见南楼在烈焰中轰然倒塌,高温燃烧的航空燃油竟将钢筋骨架彻底融化。此后月余,烧焦的气味始终笼罩着布鲁克林区。
时隔24年,提及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清晨,蒋天毅的目光依然会泛起波澜。他当时所在的雷曼兄弟办公室位于北楼40层,所有同事幸免于难。一位刚入职两天的同事原本收到了另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那家公司在80楼办公,“那天,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这场悲剧让他重新审视人生的意义:“华尔街赚钱虽多,但生命如此脆弱,应该做更有意义的事。”
2002年,他放弃高薪的金融交易系统开发工作,进入纽约大学攻读当时尚属前沿的数据挖掘博士学位。次年,他成为AvePoint的联合创办人。如今,这家企业已成功在美国纳斯达克和新加坡两地上市。
今年51岁的蒋天毅出生于中国成都,在美国完成教育与早期职业生涯,十年前又因一段姻缘与新加坡结缘。如今他携母亲、妻子与五个孩子在此定居,把这儿当做向区域拓展的基地。
父母皆医科大学毕业 文革尾声下放甘肃煤区
谈到蒋天毅的成长,要把时间倒转到70年代的中国,当时正处文革尾声。他的父母——一对北京医科大学(现北京大学医学部)的优秀毕业生,在甘肃的煤矿区下乡,蒋天毅和大六岁的姐姐就出生在那个年代。
“记忆中的水总是黄浊的。从河里打来的水要沉淀很久,放入淀粉吸附杂质,煮开了才能喝。那时全中国都穷,我们并不觉得特别苦。”
父母在大学同班,毕业时恰逢文革爆发,赶紧结婚后被统一分配到甘肃。父亲还是东北地主家庭出身,家产全被充公,而这个“不好的成分”,让他直接被派往兰州附近的煤矿井下工作。
“煤矿是非常危险的,常有爆炸事故。大学生挖煤,现在听起来不可思议,但那时很正常。”
父亲:一切都可被夺走 唯有脑里知识拿不走
蒋天毅的父亲,在矿井工作了一年半,后来因为医学背景被调到矿区诊所。母亲则一直在矿区医院工作。这段经历塑造了家族对知识的坚定信仰。“父亲总说,钱财、生意、地位都可能被夺走,唯一拿不走的是脑子里的知识。父亲从小就立志,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
幼年的蒋天毅在甘肃、成都、北京之间辗转。因为父母下乡忙碌,把他送去成都让外婆照看,他和小朋友们在防空洞玩捉迷藏,玩泥巴石头。
在成都气象学院幼儿园时期,他开始对科学产生兴趣。“每天看着学院里放飞探测气球,虽然不让小孩靠近,但那神秘感很吸引人。”
到了入学年龄,蒋天毅随父母回到北京,父母读研究生并当教员,他在北一附属小学上学。
改革开放改变了无数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蒋家是其中之一。父母成为首批赴美访问学者,1985年父亲先行赴美,次年夏天,母亲带着12岁的他前往团聚,姐姐留在国内准备高考。
“原以为只是去度个暑假,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出发了。”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人生的转折点。
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喝美国牛奶和橙汁,第一次见到冷气,无数个“第一次”,冲击着这个少年。
在肯尼迪机场转机时,母子俩在候机楼的长椅上过夜,那种新奇与茫然交织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从“聋哑学生”到自力更生
到了北卡罗来纳州,现实问题接踵而至。在中国时,他是优等生,到了美国却成了“聋哑学生”,听不懂,也不会说。班上没有任何一个同学会说中文,有时只能用手比划来交流。“我连ABC都不认识,拿着字典一个一个词地查。”
家境贫困,他上不起外头的补习班,学校里的英语第二语言课程成了他的唯一救命稻草。“我那时每晚睡前,就梦想着自己第二天醒来就能脱口而出英文。”
六四事件爆发后,蒋天毅父母和许多留美的知识分子一样,选择留在美国。
蒋天毅到了美国,才意识到家里经济上捉襟见肘。他们和另两家访问学者合租一栋三卧室的房子,三个人一间房,里面只有一张破小的桌子。所以,他常跟父亲去研究院的图书馆学习。
为了省钱,母亲带着他去小区邻居的车库甩卖(Garage Sale)淘二手衣服。最尴尬的是有一次,去的竟然是同学家的车库甩卖,他被同学讥笑买旧衣。
曾是社区里最佳派报童 还给人割草扫叶赚零用钱
12岁的蒋天毅当时下定决心自立,“从那时起,我再没向父母要过一分钱”。
他七年级(相当于中学一年级)起,为当地社区的免费报章Bethesda Almanac送报纸,最初步行投递,在有地住宅区内,沿家挨户,一天只能送250份。
送一份2美分,一周一天送报,赚几美元。蒋天毅还因按时送报,得到最佳送报员奖项,奖品是双胜(Swensen’s)两加仑冰淇淋,那时他八年级。
后来他攒够钱买了一辆二手脚踏车,这让他一次可送三四百份报纸。
蒋天毅还兼职夏天割草,冬天扫叶。他买了一台割草机,挨家挨户敲门,“如果他们喜欢我,我就每星期去,一次能赚20美元。”
较富裕的住宅区,每家每户院子清理一次至少要一小时。
可是,院子里树上常攀爬着毒藤,毒液会随着水滴掉在身上,防不胜防。毒素还能渗透到皮下血液里,再传播到身上各处,他好几次“中毒”,浑身发痒。最惨的一次,历史年终考试到一半,半边脸都在痒,只能强忍着做完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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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又陆续做过冰淇淋店店员、家教老师。每个周末至少15个小时去打工,其他时间做功课、参加学校活动,没有其他娱乐。
年少打工辛苦,但蒋天毅觉得非常有意义。“美国社会鼓励孩子自力更生,小孩要去听音乐会,得自己赚钱买票。虽然辛苦,但这种经历让我很早明白,靠自己的双手就能生存。”
不想被同学欺负 去学摔跤
靠自己,他买衣服和随身听(walkman)。那时他一个月可赚几百美元,父亲的全职收入也就1000多美元。“我从小就自信,我会赚钱。”
九年级,蒋天毅的母亲去了加州,他还学起了烹饪,照顾起父亲的饮食。他靠着一本大众菜谱,学会了麻婆豆腐、蚂蚁上树这些家乡菜。
他居住的地区聚集各国外交官、研究员,属于优质住宅区,但因家境清贫、常常穿同一件旧衣服,英文也仍不太流利,还是被同学取笑。
蒋天毅于是参加摔跤课外活动。“我想身体强壮,才不会被人欺负。”
虽然课余时间都在打工,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蒋天毅就读的是公立学校,学费低。1993年,他考入康奈尔大学读工程学,头两年由于还是国际学生,学费很贵,要2万多美元,向银行申请学生贷款才负担得起。
为节省学费,他三年半就读完五年的本科和硕士课程。“我的高中有进阶先修课程,我把所有的大学课程都学了,进大学后第一年所有的课程都跳过,省了一年。”过后靠加快进度,又省下半年。
成为美国公民后,学费降低,也能申请面向低收入家庭的助学金。
那时,也是蒋天毅第一次与新加坡有交集。“康奈尔有很多新加坡学生,他们学习特别厉害。”他回忆,这些新加坡学生通宵达旦,互相分享笔记,一定要拿全A。“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奖学金得主,有达标的压力。”
当时的新加坡同学中,现在不少在政府和商界担任领袖职位。也在那时,他对新加坡产生了好奇心。
在华尔街开发系统却感迷失 进冷门备份方案领域创业
毕业后,蒋天毅先进入朗讯科技(Lucent Technologies)的贝尔实验室,两年后转入华尔街。
“当时觉得在贝尔实验室发展空间有限,而华尔街正吸引着最有野心的年轻人。”他在德意志银行、雷曼兄弟等机构开发交易系统,收入丰厚,却逐渐感到迷失。
上市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人变得越来越笨,太专一了。”他形容那时的状态,“整天想着如何让交易系统更快零点几秒,其他方面却变得迟钝。”
九一一事件促使蒋天毅重新思考人生。比他大12岁的宫迅凯,在2001年被朗讯裁员后创业。2003年,蒋天毅正式加入。“最初两年几乎没有收入,我们没钱参加展会,就在展会停车场往车上塞传单。”
转机来自新泽西一家公用事业公司PSEG,他们是第一个客户。“我们提供SharePoint备份解决方案,那时这个领域还很冷门。”
公司始终坚持“量入为出”,从未借贷,2006年才进行第一轮融资600万美元。“最困难的不是找客户,而是应对官司。”一家公司指控他们窃取创意,诉讼周旋了两年。“虽然没有赔偿,但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作证。”
2021年,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募集资金4亿9000万美元,其中2亿美元来自新发股。
“上市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如今公司在全球五大洲21个国家设有31个办事处,员工人数超过3000名,在新加坡的国际研发中心聘有近400名员工。
政府业务占营收四分一
政府业务占公司营收四分之一,这个领域主业是机密数据管理。
自2021年在纳斯达克上市以来,营收增长保持在20%左右,预计2025年的营收将增长24%。不包括一次过收入的年度经常性收入(Annual Recurring Revenue)也都取得双位数增长,预计今年增长25%。
公司近年采取了更均衡的可持续盈利增长策略,而非一味追求规模扩张。营运利润2021年为600万美元,营运利润率为3.1%,2023年回升至8.1%,2024年进一步上升至14.4%,预计2025年将达到17%。
公司目前市值超过27亿美元(35亿新元),瞄准在2029年达到10亿美元年收入目标,在新加坡、日本、德国等市场稳步拓展。
AvePoint在2009年在新加坡设立业务。“新加坡的政府招标真正看重技术实力,这让我们能心无旁骛地专注创新。”公司的众多知识产权,都是在新加坡注册。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是公司在本地的主要客户之一。
蒋天毅坦言,在美国AvePoint算是小公司,而C轮的投资者一直想卖出股权。公司牵线接触到淡马锡子公司65 Equity Partners,后者买下这部分股权,顺势今年在新交所第二上市。
来本地让孩子保持华文根基
至于来到新加坡的机缘,可能要感谢蒋天毅的新加坡籍太太。他们2008年在新加坡的一个行业展会相识,“我们谈了四年异地恋,每两三个月见一次面。”
2012年在新加坡嘉佩乐酒店(Capella Singapore)举行婚礼后,太太随他前往美国。但随着老二的降生,他们发现难以应付,再考虑到双语教育,决定搬回新加坡。“孩子在美国可能完全失去华文根基,这里至少能保持双语环境。”
如今五个孩子除了最年幼的上幼儿园,其他都在本地公立学校就读。82岁的母亲也搬来新加坡。同样82岁的父亲仍在美国坚持学术研究,从事牙医的姐姐留在美国照顾父亲。
蒋天毅42岁时开始挑战全程马拉松。“长跑是意志的磨练,特别适合中年人。”他的手机里存着在世界各地出差时的跑步路线,“倒时差最好的方式就是跑步”。
他至今已完成11个马拉松。他的愿望清单上,还有参加铁人三项赛、登上喜马拉雅山的基地营。
对于孩子们有什么期望?“让他们21岁时决定吧。”
不过,蒋天毅希望,从他父亲开始的求知渴望和坚韧毅力,能一直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