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已过一半,全球经济在地缘政治局势不稳的情况下,继续面对逆风。大众最关注的企业新闻,莫过于一波又一波的裁员潮。

今年上半年,新加坡的企业裁员事件中,近乎一半与食品制造和饮料业有关。5月20日,面包品牌佳益食品(Gardenia)宣布,把新加坡班丹环道(Pandan Loop)的生产设施迁至马来西亚新山,141名职员被裁退。

此前,新加坡老字号饮料品牌杨协成(Yeo Hiap Seng)宣布整合罐装业务,把相关生产转移至马来西亚;虎牌啤酒(Tiger Beer)厂商亚太酿酒厂(Asia Pacific Breweries Singapore),则宣布在今后两年内分阶段,把大士厂房的产能全部转移到马来西亚和越南。

种种食品业裁员的消息,格外令人神经紧绷。一些人担心,这些食品制造业搬离后,新加坡会否更容易陷入“弹尽粮绝”局面;另一些人也忧心,生产线转移到海外,会否令本地老字号的独特风味不复存在。

新加坡的食品制造业,真的来到“日薄西山”的境地吗?

食品业就业人数保持稳定 在制造业内占比甚至上升

数据显示,新加坡食品制造业的工厂数量和产值在过去10年,仍处于上升的状态。

新加坡经济发展局公布的制造业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我国约有1566处食品工厂;食品饮料和烟草业的产值,从2015年的约99亿6000万元,增至2025年的约147亿3000万元。

新加坡食品局(SFA)统计的非零售食品场所(Non-Retail Food Establishment)则从2015年的1618处,增加至去年的2667处。这些场所一般包括食品制造场所、中央厨房,以及冷库和屠房等。

星展集团经济师蔡汉廷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食品制造约占制造业总产值的5.8%,以及经济总量的1%。虽然比例不大,但它在我国确保食品韧性方面发挥了一定作用。

“尤其是在全球供应链意外中断事件日益频繁的情况下,本地生产的食品至关重要。”

在从业人数方面,经发局公布的据显示,本地食品制造业的员工人数在过去20年保持稳定,甚至略有增加。在制造业人数总体下降的情况下,食品业人数占制造业的比率甚至有所上升,从2005年的约5.4%,升至去年的9.3%。

值得注意的是,食品制造从业人数也并未像其他“夕阳产业”般出现下降。事实上,如果选取2005年同期从业人员数相近的领域,如印刷业和橡胶塑料业,它们的从业人数如今都减少了近半,但食品制造却录得升幅。

不过,近期宣布搬离新加坡的食品制造业企业,无一例外提到不断攀高的生产成本对利润的重大影响。亚太酿酒厂母公司喜力(Heineken)早前说,公司计划通过大规模提升生产效率,实现显著的成本节约。

杨协成总裁翁煜煌则在常年股东大会上说,集团须推进成本转型以恢复利润率,而将罐装生产线迁至马来西亚就是降低生产成本的举措。公司早前公布的业绩显示,截至去年底的六个月内,食品饮料业务亏损1147万元,全年亏损1884万元。

至于佳益,在裁员消息传出前一个月,掌控它的本地挂牌公司佳福集团(QAF)已在股东大会上宣布将生产转移至马来西亚。管理层当时指出,成本因素是考量之一。集团前一财年烘焙业务的息税折摊前盈利(EBITDA)下滑1000万元,主要由于营运成本上升。

本地食品业转向枢纽角色 企业须重新审视生产布局

有受访者认为,本地食品制造商近期将生产转移出新加坡的举动,并非表明食品制造业正在失去光彩,而是表明新加坡的角色,正在从商品生产国,转变为枢纽作用。

企业发展局食品制造与农业科技司长郑颖佳告诉《联合早报》,本地食品制造业因受到货运、能源等一系列价格上涨的影响,导致生产和出口成本上升。此外,航运中断也增加了不确定性,这些影响是方方面面的。

例如,包装成本上涨和原材料短缺,就使得食品制造商须减少整体包装用量,并采用更具成本效益纸质或植物基包装方案。

当问及新加坡最有意保留何种食品制造业时,郑颖佳指出,当局的首要任务是帮助食品制造商提升成本竞争力,以确保长期可持续发展。

“但鉴于成本压力不断上升和商业环境充满不确定性,企业越来越须重新审视生产布局,以提高成本效益。”

这意味厂商可能得采用区域或全球化生产模式,将部分生产转移到海外,将高价值业务保留在新加坡。

她说:“这些业务通常包括研发、业务拓展、供应链管理以及可持续发展战略的制定和实施。这也有助于在新加坡的这一领域,创造高素质就业机会。”

企发局通过食品制造商成本竞争力手册为生产厂商“出海”提供指引。它们也可以向新加坡食品厂商联合会寻求咨询服务,或申请市场进入协助计划(Market Readiness Assistance Grant,简称MRA)以及海外发展双重税务回扣计划(Double Tax Deduction for Internationalisation,简称DTD)下的补助。

近期关闭新加坡生产设施的公司,都未完全退出新加坡市场。事实上,他们在裁员的同时也宣布,未来会继续将总部和研发职能置放在新加坡。

其中,亚太酿酒厂宣布将亚太区总部保留在新加坡;杨协成位于圣诺哥大道的设施继续作为公司的总部、跨境物流中心和小规模制造业产业群中心,公司也仍在新加坡交易所主板挂牌交易。

佳益则表示,新加坡仍是关键企业职能的中心枢纽,公司一共保留了约250名员工。

延伸阅读

星展集团研究分析师池政锋受访时指出,企业将生产转移出新加坡合情合理,且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能让企业从中获益。

“新加坡是一个高成本市场,尤其是租金和劳动力成本方面。这给利润率相对较低的食品制造业带来压力。”

食品业近年推进数码转型 但结构性成本劣势难扭转

当局和一些行业协会,近年来不断呼吁食品厂商进行自动化转型,以应对成本问题。

企发局和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在今年初推出新的食品制造业数码化蓝图(Food Manufacturing Industry Digital Plan),为逾1500家厂商提供数码化转型指引。

贸工部兼文化、社区及青年部高级政务部长刘燕玲当时指出,截至2025年,超过90%的食品制造商已采用至少一项行业数码化解决方案,较2023年的75%大幅提升。

但池政锋认为,这类转型无法完全消除本地生产的结构性成本劣势。“更何况生产商的海外工厂,也可以投资自动化和数码化(以进一步削减成本)。”

尽管食品生产业外移势头强劲,但部分厂商仍坚持在新加坡生产食品饮料,当中不乏国际企业。

雀巢(Nestlé)在新加坡设有大士和裕廊两处工厂。其中,前者主要生产高端营养产品,后者则生产许多国人爱喝的美禄(Milo)粉状饮料。

美禄的关键成分是麦芽提取物。值得一提的是,雀巢的裕廊工厂,是集团在全球生产这一成分的最大设施。

跨国公司在新设厂生产 看中技术专长研发能力

雀巢新加坡董事总经理贾因(Rajat Jain)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尽管成本是重要因素,但新加坡拥有对公司运营至关重要的其他条件,这包括稳定的政府、世界一流的基础设施和高技能的劳动力。

“这些优势使我们能够始终满足高素质、食品安全和卓越运营的高标准。”

他也认为,新加坡的位置与集团的关键市场高效对接。“在本地生产使我们能够贴近这些市场,同时利用研发能力和区域布局来推动创新,并在规模化生产前测试新技术。”

就在食品业面临挑战之际,凯德发展(CapitaLand Development)于今年上半年在加冷推出Gourmet Xchange项目,主要容纳食品加工设施。

这家发展商对《联合早报》指出,尽管一些食品制造活动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地区,但仍有部分食品企业将新加坡视为战略基地。

“这些公司并非仅仅追求成本最优。他们优先考虑的是可靠性、获取熟练人才、靠近关键市场以及在值得信赖的环境中支持区域运营的能力。”

贾因认为,决定一个产品是否在新加坡生产,取决于它的复杂性、技术专长和规模,以及产能考量和采购战略。公司也持续在检讨生产布局。

“近年来,除了成本和规模考量之外,供应链韧性、能源效率、自动化情况和环境影响等因素,也变得更加重要。”

面对持续不断的供应链干扰,贾因指出集团会优先在本区域采购原材料和投入品,以维持供应稳定,而全球网络则在需要时提供更大的灵活性。

“近期的航运中断证明,我们的供应链能够迅速适应,做出调整以最大限度地抵消供应中断。”

凯德发展则说,许多公司如今更加重视拥有稳定、地理位置优越的生产基地,以确保即使在外部干扰的情况下,也能正常运营。

强势品牌可抵消成本劣势 “新加坡制造”仍具溢价能力

池政锋受访时提到,食品企业的营运表现有时不完全取决于生产规模。“那些拥有强大品牌的公司,可以继续在成本较高的地区生产。”

新加坡市面上售卖的哈根达斯(Häagen-Dazs)雪糕就是一个例子。这个美国通用磨坊(General Mills)旗下的较高端品牌,多数仍由位于法国北部的工厂生产。

若以新加坡近几年窜起的知名小吃咸蛋炸鱼皮为例,新加坡生产的IRVINS品牌每100公克售价约为9元,而马来西亚生产的金鸭(Golden Duck)则卖6.2元。

池政锋指出,IRVINS等本地知名品牌倾向于在我国生产,是看重严格品质保证体系这一关键的差异化因素和溢价。相比之下,金鸭品牌瞄准大众化消费者,可选择将生产外包给马来西亚等成本较低地区。

他说:“本地制造商必须依靠产生高利润率的强大品牌,来证明新加坡所能提供的良好品质保证体系的必要性,从而抵消结构性的劣势。”

凯德发展也指出,“新加坡制造”标签,依然具有溢价优势。“这得益于我国在食品安全和更健康的食品标准方面享有的良好声誉,而这为服务区域和国际市场的品牌增添了商业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