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个月，安安农场总裁马琼就明显感觉到，农场鸡舍的温度比往年高了不少。
马琼就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之前通过水帘降温，鸡舍的温度基本上可控制在28到29摄氏度，但现在一般都会超过32摄氏度。
过去只在中午时段开启的水帘，今年4月和5月经常加点打开，从中午开到晚上，有时甚至要开到晚上11时。
新加坡气象署最新数据显示，与安安农场一样位于西北部的登加气候站，今年4月共有28天每日最高气温达到30摄氏度以上，其中12天更是超过34摄氏度。
在厄尔尼诺（El Nino）现象影响下，2023年是新加坡有记录以来第四热的年份。在厄尔尼诺现象出现的隔年，气温通常会进一步升高，意味今年恐怕还会更热。
城市热岛效应，也让新加坡的升温速度加快。根据气象署数据，1948年到2023年间，新加坡年均气温每10年升高0.25摄氏度，升温速度大约是世界其他地区的两倍。
全球范围内，高温天气也在持续。欧盟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机构（CS3）上月发布的月度公报显示，今年4月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月份，也是全球连续第11个月出现历史高温。
正如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去年7月在联合国总部发表演讲时所警告：“全球变暖的时代已经结束，全球沸腾的时代已然到来。”
高温导致各行业生产力下降利润减少
为了解高温对不同经济领域的具体影响，《联合早报》过去两周访问新加坡的农业、建筑业、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多名业者。大部分受访业者均指出，今年4月和5月的持续高温，对生产和经营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对于在新加坡养殖110万只鸡的马琼就来说，高温的直接影响是产蛋量下降。他告诉记者，天气热时，鸡的喝水量会增加，采食量会减少，结果是产蛋率下降。
为此，农场须要更改饲料配方，增加更多矿物质和维生素，确保母鸡有足够营养。然而，农场鸡蛋产量仍然比往常下降5%至10%。
不过，马琼就更担心的是鸡蛋品质下降。鸡喝水量增加，蛋壳更易裂；再加上空气湿热，蛋壳上的隙缝增加，更容易吸收空气中的细菌，带来食品安全问题。
经过扩建，安安农场的七个新鸡舍于去年10月投入运营，整体养鸡数量增加一倍。但目前农场正着手降低养殖密度，将大鸡舍的养殖数量从10万只减至8万5000只，以达到更好的降温效果。马琼就说：“温度太热的话，长期下去也不是办法。”
同属农业，新加坡鲜虾养殖场Blue Aqua则并未受高温天气的显著影响。Blue Aqua创办人法沙德（Farshad Shishehchian）受访时说，高温对于鲜虾来说“不是大问题”，相反还会因降雨减少，降低虾类发病概率。
不过，他年底前将投入养殖的鳟鱼农场将不可避免地受到高温的影响。鳟鱼属于冷水性鱼类，遇上高温，须投入更多能源，才能将水温维持在14摄氏度。
建筑承包商BCV Corporation项目总监斯里坎特（Scrikanth Vijayakumar）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过去几周天气炎热，工人喝水和休息次数和时间增加，导致公司项目进度放缓，普遍延期20%到25%。
他解释，项目若延期25%，意味着承包商的利润也将减少25%，因为按照合约，项目延期所增加的成本须由承包商承担。不仅如此，一个项目延期会滚雪球，造成其他项目跟着延期，因此公司必须制定赶工计划，通过外包人力完成项目，这也是额外的成本。
遇到大雨、高温这类恶劣天气时，承包商能做的是申请延期。不过，斯里坎特坦言，雨天肉眼可见，但极端高温却很难证明，目前也没有统一的标准。“可能温度计上显示32摄氏度，但实际感受已达到40摄氏度。”
随着高温天气越来越频繁，斯里坎特说，长远来看，未来建筑项目竞标会变得更激烈。一方面，承包商要将更多的高温天数考虑在内；另一方面，投标时又不能把价格标得太高，因为“标太高一定拿不到项目”，因此只能自行消化增加的成本。
过去两个月，家具制造商Office Planner同样面临高温带来的挑战。
Office Planner创办人兼执行董事吴淑雄受访时说，高温造成公司生产力下降，工厂生产和运输两个环节加起来，整体生产力大约降低15%到20%。
在生产环节，尽管公司再添置了两个大风扇降温，但炎热的天气让工人更容易疲累，工作效率降低。为了赶上进度，公司只能让工人晚上加班。
据吴淑雄估算，公司因此支付给员工的加班费增加了18%到25%，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虽然前一天的进度赶上了，但隔天的工作效率会降低，因此不得不再次加班，陷入恶性循坏。
生产效率降低，也造成运输和安装的工作进度放慢。吴淑雄说，如果生产不能及时完成，运输团队只能有什么先送什么，他们可能下午还要多跑一趟，运输剩下的货物，再通宵进行安装。
为了尽可能提高工作效率，吴淑雄格外关注天气。面对记者提问，他不用翻看日历，就能说出5月的哪些天高温，哪些天下暴雨。他说：“这样就可以提前规划，尽量把运输安排在早上或晚上。”
高温之下，在新加坡国内生产总值（GDP）中占比最高的服务业，因业务性质的不同，经历着冰火两重天。
康泰旅行社高级经理李艳英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旅行社今年4月接待入境游客数量减少，导致当月生意同比下滑15%。
李艳英说，除了新加坡物价和酒店价格高，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今年4月比往年更热。她时常听到游客抱怨，“走一圈就擦一整身汗”“干脆不要出门了”。
不过，除了多备太阳伞、尽量在白天安排室内景点，李艳英认为旅行社能做的并不多。“毕竟旅游是在户外，室内的景点有限。”
另一方面，高温拉动冷气销售，冷气保养订单也出现显著增长。
丰城（Gain City）市场总监曹川雷受访时说，丰城4月冷气和直流风扇销量增长近四成。已经拥有冷气系统的家庭也开始购买吊扇和壁扇，以促进空气流通和循环。此外，4月的冷气保养订单较3月，也有大幅度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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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4月推出的气候优惠券（climate voucher），也带动降温电器销量增长。曹川雷说，5月6日至19日的两周内，使用气候优惠券买家占总交易量的近一半。
热浪对本地经济造成实际负面影响
大华银行高级经济师柳天成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持续和日益严重的热浪，将对新加坡经济产生实际负面影响，具体表现为生产力下降和通货膨胀率上升。
除了降低建筑业生产效率、减少旅游活动等，柳天成说，热浪也可能导致能源消耗增加、交通系统中断，以及中暑等关联疾病的医疗费用增加。
柳天成指出，由于新加坡不是主要粮食生产国，高温天气还可能增加新加坡实现食品保障目标的难度。另外，区域粮食生产也可能受到影响，导致食品价格上涨。
新加坡—ETH研究中心博士后娜塔莉亚（Natalia Borzino）今年3月发布一项研究，在分析服务、制造、农耕和建筑四大领域、共42个行业的数据后指出，2018年高温导致各行业平均有效工作时间下降11.3%，总计造成约11亿8000万元损失。
娜塔莉亚估算，到了2035年，高温导致的工时损失将进一步增至14%，经济损失也将达到22亿2000万元。
娜塔莉亚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进一步阐述不同领域的生产力下降比率，以及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
2018年，服务业和制造业的有效工作时间分别减少2.9%和8.1%，农业和建筑业则减少17%；到2035年，服务业和制造业的工时损失将分别增至4%和10.7%，农业和建筑业则将增至20.7%。
到了2035年，服务业的经济损失将达到12亿7900万元，制造业将达到6亿4800万元，均在2018年的基础上翻倍；建筑业和农业的经济损失分别为2亿9300万元和45万元。
娜塔莉亚分析，农业和建筑业的有效工时损失最多，因为大部分工人每天都要高度暴露在高温下。服务业承受的经济损失最多，因为它在新加坡经济中占比最大，且员工薪水高于另几个领域。
为减少高温造成的经济损失，娜塔莉亚说，受全球变暖影响的热带和亚热带国家，尤其是中低收入国家，应增加抵御当前和未来高温气候的韧性，并采取措施，保护工作场所内的员工免受高温影响。
各地也应继续投资绿色技术，并将其运用在能源系统、建筑物冷却、交通和经济活动中，以减少高温对生产力和员工精神状态的影响。
反常高温牵动股市 研究：低碳排企业股价表现佳
当亲历反常高温天气时，人们对“全球变暖”的搜索量增加，投资者也会调整交易活动。
香港中文大学商业可持续发展中心执行委员会副主任、金融学系副教授蔡达铭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他的团队在分析了新加坡、伦敦、香港等74个拥有主要股票交易所的城市的气温和金融数据后，得出上述结论。
根据研究，在出现异常高温天气期间，能源、建筑、运输、重化工业等高碳排放企业的股票价格会下降，低碳排放企业的价格则会上升。
与之对应，投资者可能会卖出对气候变化高度敏感的股票，而倾向于购买受气候变化影响较小的股票。相比于机构投资者，散户对气候变化的反应更为明显。
蔡达铭的另一项研究发现，全球国家2015年在巴黎联合国气候大会上敲定《巴黎协定》后，高碳排放企业和低碳排放企业股价差距逐渐扩大。
在股价压力下，高碳排放上市公司一方面会降低碳排放，另一方面会加大对绿色科技的投资，相关专利数量也呈上升趋势。
蔡达铭认为，金融市场对于气候变化的反应是好事，“虽然我们不能解决气候变暖，但投资者的压力正促使公司变得更环保。”
学者：我国上市公司应作气候披露加强应变力
新加坡国立大学今年5月发布一份研究，在分析14个国家或地区、700家上市公司与气候和自然相关的披露后发现，相对自然相关披露，气候优先级披露已处于相对成熟的水平。
在采用重要性矩阵（materiality matrix）的375家上市公司中，82%将气候变化列为中高优先级问题。在新加坡，这么做的公司比率为61%，低于平均。
重要性矩阵是一种让企业识别和优先处理重要环境、社会和治理（ESG）议题的工具。
领导这项研究的国大商学院治理与永续发展研究所所长卢耀群教授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这一方面是因为新加坡采用重要性矩阵的上市公司相对较少，另一方面，也可能因为本地上市公司的关注范围更聚焦国内，对气候相关问题的关注度降低。
卢耀群鼓励新加坡上市公司通过采用重要性矩阵，系统性地考虑气候相关问题。这个过程需要公司先确定关键的重要性议题，并根据它们对企业、环境和社会的影响排序。
他说：“这种方法不仅能增强公司利益相关者的信心，战略性地加强公司在应对气候相关挑战时的应变能力，还能在取得财务成功外，提升公司的整体表现。”
未来10年极端天气是全球经济最大风险
今年4月，全球多地都出现极端天气，印度和越南等亚洲地区受热浪侵袭，南美洲国家巴西南部则发生致命洪灾。
空气温度骤变也可能造成不稳定气流，影响航空飞行安全，并造成经济损失。上个月，新加坡航空SQ321航班和卡塔尔航空航班都遇到强烈气流，造成人员伤亡。研究显示，随着气候变化，晴空中出现的强烈气流比过去更多。
世界经济论坛今年1月发布的《2024年全球风险报告》，将极端天气事件列为未来10年全球经济的最大风险；即便将时间线缩短至未来两年，极端天气事件仍是仅次于虚假和错误信息的第二大风险。
世界气象组织最新数据显示，1970年到2021年间，极端天气、气候和水相关事件共引发1万1778起灾害，造成200多万人死亡，经济损失达4.3万亿美元（约5.8万亿新元）。
《科学》杂志去年5月发表的一项研究估计，厄尔尼诺现象发生后的五年里，给全球经济造成340亿美元损失。另外，厄尔尼诺现象和全球变暖预计会在21世纪造成84万亿美元的经济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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