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瑜

越南与中国关系不睦,越南人私下处处抱怨。对于台北而言,似乎是好消息。所有国际关系理论都告诉读者,台越结盟理所当然,台北也做如是想。但在实践中,越中关系或两岸关系愈紧张,河内对台湾愈敬而远之。台北不察于此,所以对越政策至今仍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这是为什么新南向政策在台湾如火如荼推动下,却似乎未能得到河内方面的青睞。河内对台政策向来低调,上新闻的以负面事件居多,近年甚至一连发生反华事件、台塑污染遭罚事件与台湾议员遭监视事件。这些不宜简单视为是个别事件,而是有结构性因素作祟,对新南向构成莫大挑战,值得探究。

结构性因素分成两层,一种是“权力均衡”的结构,也就是河内如何在北京、台北之间合纵连横,利用两岸之争,迫使台北让步,也即对台北打中国牌。另一种是“关系均衡”的结构,则是利用对台政策向北京表态,作为对中政策的调节阀,也即对北京打台湾牌。

第一层结构因素是权力均衡的因素,出现在两岸关系以及越中关系不好的时候。首先,当两岸关系不好的时候,台北需要拉拢河内,成为公开的秘密。就算无此政策,河内也可能有这样的印象。在深信台北陷在需要奥援的脆弱处境,就给了河内予取予求的诱因,因此河内对台的谈判或管理就趋于强硬。

当越中关系紧张的时候,河内因为国力相对不足,需要建立自己对抗中国的力量,既然物质力量有限,便重视精神力量,乃对在越华人采强硬政策。在越的台湾人也属华人,不但生活文化与相貌是华人,在投资与工作场合实际也与陆人结盟,对付台湾人就等于对付了中国人,有助提高士气,发洩民怨。

第二层结构因素是关系均衡的考量。在两岸关系不好的时候,河内为了维护与北京的关系,避免北京误会自己见缝插针,因此刻意避免提升越台关系。这样,河内可以向北京邀功,并间接提醒北京,河内其实本来是可以亲台的,这如同是打台湾牌。由于保留了亲台的潜在可能,顺便给台北制造浪漫憧憬。

同理,在越中关系面临冲突的情况下,河内对台越关系就小心翼翼。但台北往往误以为,河内此刻更愿意拉拢台北建立反中统一阵线,这对越中关系造成火上加油的压力。河内为了维持越中关系斗而不破,此刻只能诉诸对台严拒的调子,因此也是一种向北京表态的台湾牌。

台越关系遭到池鱼之殃,具体而微反映在上述看似零星的事件中。以台塑事件为例,台塑带来环境污染,引发在地民怨,狠狠罚款,对付台塑,就同时对付了台塑仰赖的大陆干部员工。尽管越南人心理上是在对付华人,可是北京哑巴吃黄莲,不能不顾面子。说不定,河内还会以打击新南向政策的这种说词,私下向北京邀功。至于台北,恐怕更是有苦说不出。

新近在台越之间小闹一阵的苏治芬事件,可说一叶知秋。苏治芬以自己任云林县长期间,因污染以及补偿问题,而与台塑周旋多年的过来人经验,前往越南。河内没有欢迎她,反而处处刁难、留置、监控,后由台北驻越代表处一路随同,才勉强完成她连出外洗头都遭盯梢的观光行程。

苏治芬返台后,适逢台北试图在南向政策上改弦更张。在蔡英文亲自主导下,已经重新订定南向政策方针,宣称在南向的过程中,要与北京合作,并具体对外释放讯息,表示这是台北对北京的善意。换言之,这等于是在对越政策中向河内保证,台北不会干扰中越关系,主人可以放心与台北深化扩大交流。

不要说蔡英文的澄清疑似此地无银三百两,就算河内相信台北心口合一,也会知道北京不信。实际上,台北力求纯属的台越双边关系,正是以摆脱北京的影响力为着眼,当然不希望北京认为南向政策有恶意。但台北能不能借由台越双边关系的发展,超越两岸关系的困境,终究受到河内对中越双边关系的考量所牵制。

河内必然早已察觉,台北发动新一波南向的前提,是去中、反中,台北就立即在权力均衡的天平上为其所趁。同时,河内大可对台北摆脸色,故意做给北京看,让北京产生某种河内够意思的错觉,进而肯在其他方面缓和对河内的压力。最后,与刻板印象相反的是,越中关系起伏不定,尤其已是新南向政策遭减分,而非加分的梦魇。

作者是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