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11月能否胜出,是全球舆论的中心议题之一。首次电视辩论中,特朗普的表现欠佳,第二次辩论他大有改进,但如此之高的收视率说明,今年的美国大选是大事件。
今年大选的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美国的主流媒体一直偏袒民主党候选人希拉莉,在失去了公正的媒体的误导下,很多预测和民调结果自然屡屡出错,整个新闻行业的公信力岌岌可危。毫无疑问,最容易被主流媒体忽悠的,是受过教育的中产阶层小资群体,高层精英知道内情太多, 对主流媒体一向是实用态度,有用则用,无用就姑妄听之。 下层民众对政治体系的操作一无所知,维持生计已疲于奔命,对主流媒体当然不屑一顾。
两次辩论之后,民调看来并无大变化,双方的铁杆选民决心已定, 摇摆选民必成为争夺的关键。2016年的西方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讲,很像1848年的欧洲。体制外的政治造反运动此起彼伏,目标正是当权的精英阶层。直到5月份,特朗普的运动仍被精英们耻笑,到了金秋10月,无人笑得出来了。
美国主流媒体对特朗普现象从一开始就有误区,以为这场以反移民为主线的运动只是代表少数极端分子的政治暗流。同欧洲大陆的主流媒体一样,以为带有种族偏见的政治运动不可能抓住民心,登不上民主权力的大雅之堂。事实是,特朗普触痛了美国民主体制的命门,把住了广大中下层民意的脉搏。
美国的政治传统一直有一个难以逾越的悖论。一方面, 它坚持“美国价值观”的优越性和合理性,非但在美国可行,且放之四海而皆准。这是正命题:另一方面, 它又坚持所谓“美国特殊论”(American Exceptionalism),也就是说,这种价值观的形成只有在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才可能,是谓反命题。 正命题强调的是开放和包容,反命题则趋于闭关自守的孤立主义。
这个自相矛盾的民主体制能够生存的基础是,外来移民不能成为国家安全和经济发展的威胁。美国民主采取的方法是简单粗暴的,“主导种族”(master race,即白人群体)牢牢掌控政权。对不服者采取暴力手段。印地安人几乎被斩尽杀绝,直到1960年代,黑人才开始享受公民待遇。
然而,一旦白人精英失去权力,危机必然发生。自民权运动以后,美国的种族歧视和隔离现象没有结束, 在黑人总统奥巴马执政期间反而更加恶化。奥巴马的白宫与国会之间的政治僵局亦是种族矛盾的缩影。2001 年的九一一事件和2008年经济危机突出了外来人口带来的安全和经济隐患。但是,美国近几十年来形成的“政治正确性”禁止人们直面这些话题。作为非职业政客的特朗普首次打破所有禁忌,把精英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话题搬上大选的舞台,让选民耳目一新。
同时,特朗普的治国理念有慎密的逻辑关联的。他的国内政策基于政府放权,国外政策基于放弃世界警察的地位,让盟国多担责任。同时重修大国关系,摒弃军事对抗为主的战略思维。特朗普确实把准了“美国病”的脉搏。
在很多选民看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莉代表精英阶层,玩的还是新瓶装旧酒的把戏。国内国外都要搞“大政府”,市场活力必受压抑。同时,在全球与中俄进行战略对抗,穷兵黩武的政策终将耗尽国力。
更有甚者,希拉莉的政治野心和中产阶层出身的不安全感,使得她沉溺暗箱操作, 导致电邮门的丑剧。她和她的团队对特朗普的下层阶层选民蔑视有加,甚至对民主党候选人桑德斯的中产选民也嗤之以鼻,这是典型的精英作风, 不接地气,再加上丑闻不断,选民如何放心?
在2016年的世界,特朗普的运动正当逢时,国际大环境也为他推波助澜,2016年是欧洲的造反年,法国极端穆斯林恐怖主义的猖獗,将法国体制的传统矛盾也暴露无疑。一方面是自由平等博爱的价值观,另一方面又禁止穆斯林的一些宗教习惯和穿着打扮。
自拿破仑以来,法国对外来人口的处理方法虽然不如美国那么残暴,着眼点在于促使外来移民的文化同化。《拿破仑法典》给予犹太人正常的公民地位,但条件是必须向法国文化靠拢。
法国犹太群体中极少极端分子,较为成功地融入了法国社会,在政治经济和文化领域占有重要地位。如今,占人口十分之一强的穆斯林大多不接受同化论, 《拿破仑法典》已经难以为继,这是法国的宪法框架难以解决的问题。所以勒庞家族领导的极右翼的国民政线再度崛起。尽管这是个被主流媒体长期斥为边缘化的政治组织,勒庞女士将肯定在下届总统大选中闪闪发光。
英国是淡化种族矛盾最为成功的国家。奉行无为而治或分而治之的文化多元政策, 不强求文化同化的外来移民政策,基于大英帝国的极其有效率殖民经验。然而,即使在英国,人们对外来移民,特别是穆斯林移民的恐惧感已浮现。 英国脱欧固然有其历史必然性,但春季出现的叙利亚难民危机使得留欧阵线措手不及,而卡梅伦政府居然没有把这个问题计入公投的考量,成为压断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德国总理默克尔的如日中天的声望遭到移民问题的惨痛打击,意大利的宪法公投也可能对欧盟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
总而言之,此次美国大选彰显的是整个西方社会的宪法危机,原有的宪法框架不能与时俱进,民主政体的内在矛盾大爆发。笔者在里根时期家在美国观察大选,今年的惊人之处是,两党的选民基础发生分裂。在美国的很多老朋友都是民主党的铁杆支持者,今年大选竟无一人愿意投希拉莉的票。
从目前选情来看,虽然特朗普的民调滞后,但在最后关头,大批游移的选民如何出手最难预料。特朗普的“十一月奇迹”不是空穴来风。他即使不能问鼎白宫,这场运动也将后继有人。
作者是瑞士日内瓦高级国际问题研究院世界史与国际政治教授
从目前选情来看,虽然特朗普的民调滞后,但在最后关头,大批游移的选民如何出手最难预料。特朗普的“十一月奇迹”不是空穴来风。他即使不能问鼎白宫,这场运动也将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