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为美国的民主洗地。这次大选,实质上是美国以民主的方式选择了僭政。
什么是僭政(tyrannos)?就是某强人以非法的手段夺取权力,进行君主般的统治。这种强人,就是所谓僭主。有时人们干脆翻译成暴君,其实就是非法篡权的独裁者。
这么说,并不是不接受这次大选结果,也不是说特朗普非法夺权。我只是希望借用僭政来分析一下:这次的美国大选,究竟选择了什么?为什么说这样的选择意味着民主的一个失败?
我们不妨回顾一下第三次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
主持人问双方:如果大选是对方获胜,你们是否绝对接受大选的结果?
希拉莉首先回答:我一向是民主的支持者,当然接受民主的结果。我要对选民说,这次选举并非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你们的家庭。不管你们最终选择谁看护你们的利益,我都会尊重。
特朗普则说:我现在没办法确定。
难以置信的主持人马上追问:我们民主的一个根本特点,就是以宪政的方式和平地进行权力移交。难道你不接受大选的结果?
特朗普坚持:到时候再看。
如果说这是在辩论的紧张气氛中走嘴的话,那么他事后马上在竞选演讲中不断确证自己的立场:“我只有在我赢的情况下才接受大选结果!”可见,这已经不是他一时冲动的失言,而是经过反复考虑后的立场。哪怕是保守派评论家也不得不指出,这句话等于取消了他的竞选资格。
我曾开玩笑说:希拉莉说一句错话,媒体会追几个星期。特朗普如果说一句错话,那么他第二天就会放出一百句错话来,搞得媒体都不知道追哪一句好。但是,在他说的那些数不过来的错话中,这句是最为要害的。因为这已经不是关于他这个人的问题,不是他对某件事、某些人的看法问题,而是民主制度本身。他无疑是扇了民主制度一记耳光:他已经把自己摆在了高于民主制度的地位。
然而,美国选民在看到这一切后,还是宁愿选择一个反复地申明不尊重民主的人。
民主,并非一个一劳永逸的制度安排,不会自动地产生合理的结果。建国之父早就反复提醒人们:民主制度必须不断地被自觉地维护,否则就会腐化、崩解。当年德国人以民主的方式选择了希特勒,如今美国人用民主的方式选择了特朗普。这并不是把特朗普比作希特勒,但我们至少可以说,他和希特勒一样,是民主制度所产生的反民主人物,是一个公开敌视民主的基本游戏规则的人。他骨子里就是一位僭主(tyrant)。
当民主政治自愿地选择了这么一个充满僭主情怀的人时,会有什么风险?一个直接的风险是:这个僭主上台后会利用公共权力,进一步打破民主的基本规则。比如,特朗普是最近几十年唯一一个当选前拒绝公布税表的候选人。这就使选民对他的个人财务状况一无所知,对他在为谁的钱效力一无所知,对他是否和俄罗斯等外国房地产大亨有着违背美国利益的关系一无所知。
如果他是个普通的“工薪阶层”、家产不过几百万,也许还无所谓。但是,他恰恰是个亿万富翁,不仅将是最富的总统,而且据说比所有总统加起来都富,甚至把饭店修到白宫边上。他在大选的最后时刻,还忙里偷闲地公开推销自己的生意,从来就没有脱手过。
当了总统,按照惯例是应该把资产托付给一个“保密信托”经营,使他无法知道这些独立经营的信托公司拿着他的钱在哪个领域投资。目的就是为了使执政者完全不知道哪个政策伤害了自己的经济利益,哪个增进了自己的经济利益,这样才能秉公治国。
可惜,特朗普当选后不过是宣布把企业转交给自己的孩子经营。他儿子事先就说,老爹当总统不过是“屈就”。从经济收入上看当然是如此。但这也透露出这个家族价值观的等级。人们有理由怀疑:他们是否把自己的经济利益看得比国家利益还重要?他们是否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卖国家利益?
既然美国人民自愿地接受了这么一个僭主,我们很难指望同样的选民会强迫他就范。如果他上任后治理不善,百业凋敝,民不聊生,自然信誉土崩瓦解,四年后下台,对民主制度还不至于产生长期的、结构性的影响。最可怕的,恰恰在于他能在短期内创造一系列的“政绩”,得以用这些“政绩工程”向选民行贿。这样,人们就将接受他的一切。官商勾结,就可能成为规矩。而这些,也不过是僭主践踏民主的面向之一而已。
在政治方面,这种不受限制的权力,后果将更为可怕。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特朗普自愿地将财产按照老规矩交给“保密信托”。但是,那要靠他自己愿意。在制度上,选民已经没有任何筹码或意愿逼着他就范。美国的民主陷入了一种对僭政的盲目期待:开明专制,也许比现在这种乱哄哄的民主更有效率。问题是:如果这个专制的僭主不开明怎么办?以我年过半百的人生经验,我还从来没有等到过一次这样的开明。
当然,这些并不是说僭主就一定不好。事实上,西方学术界对僭政的研究,已经相当大地更新了我们对僭政的认识。僭政,本来是个古希腊史的专门概念。最经典的案例是在雅典。雅典的民主制度,就是在推翻僭政的前提下建立的。很自然,民主成立后,僭政就成了“旧社会”,被口诛笔伐,口碑甚差。但是,最近几十年的研究则揭示,僭主,特别是雅典的僭主庇西特拉图(Pisistratus),对日后民主的成立还是有相当的促进作用。
特朗普的崛起是民主失败的产物
僭主崛起的一个社会背景,是在经济和人口迅速增长的时代,城邦的贵族阶层继续垄断着传统权力,使普遍百姓在政治上发不出声音。僭主,往往自己出身于贵族,从商成功,拥有巨大的财富,和特朗普特别相像,只是他们大多还有许多战功。他们仰仗个人魅力和钱财,以煽动家的本领获得大众的拥戴,直接挑战政治既得利益集团,最后非法夺权。他们上台后,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往往大兴公共工程,给下民们许多物质利益和政治上的发言权。习惯了这种利益和权利的公民,最终就要求民主了。
古希腊史当然不能和现代美国政治简单比附。但是,对僭政之起源的分析,至少帮助我们了解一点:特朗普的崛起,绝非什么民主的成就,而是民主失败的产物。他反映了选民中一种至少是未经反省的情绪:啥民主不民主的,既然民主不为我们说话,我们宁愿要他。
看看当今的美国政治就知道,两党的垄断,几乎成了和三权分立一般的永恒制度。想想看,如果美国这一世界最大的经济被两个大公司所垄断,后果将是什么?在市场经济中,大企业崛起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反信托法”,不停地把垄断或可能垄断市场的公司拆散,保证多元的市场竞争。但在政治上,民主党和共和党完全是一手遮天。几轮大选看下来,选民们永恒的心声是:我们并不被代表,两党都不能反映我们的利益。可惜,除了这两个不能代表自己的党外,又别无选择。
更糟糕的是,这两大党,又有被几个利益集团甚至几个家族所控制的趋势。本次大选,最开始貌似是克林顿和布什家族的对决。两党的统治集团,都围绕着这两大家族汇集。结果是,在共和党一头,一些有能力挑战杰布·布什的潜在候选人没有上台前就被搞掉,杰布·布什本人又缺乏感召力。特朗普乘虚而入,轻易得手。民主党一头,克林顿帮的控制,大概因为克林顿的政绩远高于布什,政治资产更大,就更加滴水不漏,使希拉莉最终化险为夷地锁定了候选人的地位。
在大选投票前,媒体上进行了比较:美国现在市场上最糟糕的车,其好评率也比特朗普和希拉莉都高。换句话说,如果把特朗普和希拉莉作为产品放在市场上,根本就没法卖,连准入资格都没有。但在政治上,他们则成为选民唯一的选择。
两害相权取其轻,民主确实有这样的功能。但是,如果民主只容许你在被谋杀和被强奸之间作出选择,你为什么相信民主?在中国,有一群无条件为美国洗地、动不动就教训别人“接受民主的结果”的人。
在美国,那种美国至上的精神,也培养着一种对美国式民主的盲目崇拜,乃至祖法动不得,不管这样的祖法产生了什么后果。其实,哪怕是在两党制的框架内一些小改小革(比如对选举团制和预选制度的改革),也会大大增进制度效益。可惜,美国优越的情结,使社会丧失了必要的反省能力和改革能力。美国民主这个号称最老牌的现代民主,正在危险地走入僵化。
作者是美国萨福克大学历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