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悉尼大学教授巴邦斯(Salvatore Babones)近日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发表文章“美国的天下:当中国哲学遇上美国实力”,声称美国领导的世界如同“天下”,美国享有如同明朝中国在东亚的地位。他认为“美国的天下”将能长期维系,而中国四倍于美国的人口优势未必能够扭转此一局势。
他指出,中国人口将在本世纪中叶开始下降,而美英加澳新五个英语国家的人口则将继续增长,因此中国的四倍人口未必能够翻转美国对天下的主导权。他还说,到本世纪中叶,在中国长大的“美籍中国人”的数量,可能达到200万至300万之多。这些在中国的“美国婴儿”将与美国的金钱、权力和声望的网络结合,这些家庭也将生活在以美国形象塑造出来的跨国空间中,支持“美国的天下”,而非其母国中国。
我对他的这篇文章,以及去年初发表在《外交事务》的另一篇文章“一中一台:台北不太可能被染红”,都持保留意见。在“一中一台”文章中,他声称“虽然几乎所有台湾人都能追溯到来自中国的祖先,但极少人希望成为中国人”“台湾永远不可能重新变成中国的一部分。火车已经开离车站了。”果真如他所说,历史就真的终结了。
台湾是否一去不返,和“美国的天下”是否将长盛不衰,其实是同一件事,因为台湾是由于认同美国的天下,才决定“开离车站”。同时,中国确实也不打算破坏这个“美国的天下”所建构的秩序,只不过这不代表美国在这个秩序内的位置不能被取代,因为一个世代之后,甚至10年之后,美国与中国的经济、科技实力对比,已未必足以支持美国在这个天下中的地位。
从目前的趋势看来,10年后中国的经济规模极可能超过英语系五个主要国家的总和,中国的科研产出很可能也是如此。目前,中国已经问鼎计算机科学与数学、化学、材料科学、工学等四个领域,其他多数科学领域也仅次于美国,居世界第二。以极大的科研力量作基础,结合我们已熟知的各种产业的极大产量,再考虑到迈入工业化成熟阶段、逐步实现的“美丽中国”,恐怕中国精英层高昂的自信心,很难继续唯美国马首是瞻。
中国人也相信“美国的天下”
不过,巴邦斯也不尽然是错的。许多中国人也对“美国的天下”深信不疑,目前每年约有14万中国人移民美国,一些报道称中国人每年来美产子达4万,多数中国移民的后代华语能力有限。美国虽然有500万华人、且其中过半属第一代移民,但仅有少数华人后代受过正规的中文教育,绝大多数以身为美国人自豪。
英美国家的居住环境确实吸引人,英语系五国的面积三倍于中国,人口之合却仅是中国的三分之一,这是英语系国家的优势。但是“美国的天下”前景未必真的如此安稳。美国能够继续每年接受百万移民,而不用担心政治社会的稳定?目前5岁以下的美国儿童,白人已不到一半,两党政治的族裔政治色彩愈来愈重,拉美裔、非洲裔数量将增至总人口三分之一,已故政治学者亨廷顿在《我们是谁?》一书中阐述过他的忧虑,因为拉美裔曾经是美国南部地区的主人,且受到边界外的同族支持,因此构成同化的极大压力。
特朗普之所以当选美国总统,之所以提出限缩移民数量、在美墨边境建墙的政策,都与人口变迁有关。特朗普的选民恐怕未必喜欢看到“美国的天下”,而更乐于拥有一个“美国人的美国”;走向收缩的美国可能逐渐缩窄移民的大门,且新移民也将更感难以融入。倘若大门渐窄、欢迎不再,原本期望移民的中国人、印度人,对“美国的天下”也将更为疏离。
但这个天下未必轻易转由中国做庄。比起特朗普的美国支持者,中国民众一般而言更反对接纳移民,遑论来自遥远地区的难民。中国人也宁可要一个中国人的中国,不在乎因此少一些谄媚歌颂。少了这数以千万计的跨国界人群,中国与其他国家的人际网络不容易超越美国。
在中国崛起的过程中,可能先出现中、美、欧三个核心的人际网络,中国为核心的人际网络以周边国家为主,英语系五国为核心的网络包括了拉美地区与菲律宾、印度等国,西欧为核心的人际网络主要在西亚与非洲,而这三个网络将彼此渗透,且三个核心地区的往来将比与边缘地区的往来更加密切。
没有先出现两个或三个次级的“天下”,不会有中国的天下。也许中国就不需要去追求那个天下。中国人会想到的是,与其像欧洲那样与西亚、北非搞得“剪不断、理还乱”,还不如明哲保身,其实这也是许多人对“一带一路”感到迟疑的原因。不过,“一带一路”一开始也是为对冲美国的转向亚洲,并在世界范围内重现赵紫阳的“梯度开发”大战略,而不是去搞慈善活动。也因此,“一带一路”可以始终不渝的欢迎美国、日本的加入,也欢迎带路各国自发的网路联系,因为“稳定”将不是来自更单一的主导力量,还是来自更复杂的互赖共存的网络。
在这个网络中,伊斯兰文明扮演了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重要角色。伊斯兰文明的人口将在本世纪内成长到世界的三成,倘若中国如同基督教文明一般,想要凌驾其他文明之上,则这种帝国主义的念头,就只会招来正义的反帝、反殖运动。而经由建设与贸易、发展与创新而实现的秩序,虽然也常被称为“帝国”,却更可被称为天下。亨廷顿在《文明冲突论》提出儒家文明与伊斯兰文明的挑战,而中国已经决定以“和谐”为导向的“一带一路”,像太极般化解与其他文明的矛盾。至于基督教文明与伊斯兰文明的矛盾,中国人只能好言相劝,无须去招惹了。
巴邦斯判断华裔美国人会支持“美国的天下”,在可见未来都是合理的,但他过于自负了。中国少数族群与华裔,乃至于台湾人、香港人等跨境人群的情感与利益,取决于主体文明造福于人民的能力。中国只要时时记得多造福,而不是强取生杀予夺的大权,就能少生恶念、少造恶业,让中国文明更长远稳定的发展,并在美国开创的天下中取得应有的地位。这个天下未必一定得冠上“中国”这个主词,但或许更加符合“天下”的本意。
作者是台湾中国
科技大学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