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聚焦

在台风、暴雨由南往北直袭日本列岛的10月22日,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以“突破国难”为名解散国会,提前举行的众议院大选已尘埃落定。投票(投票率为53%)结果,当政的自民党不仅保住465议席中原有超过一半议席的284个席位,若加上其忠实盟友公明党的29席,已超越众议院三分之二(310席)的席位。

这些战果,再加上小池百合子从党内跑到党外领导的新党“希望之党”的50席,和一向高举修宪大旗的“日本维新会”的11席,日本众议院要随时修改宪法已不成问题。难怪日本大众传媒在报道“自公大勝”的选举结果时,都不忘强调“三分之二”的意义。亲官方的《产经新闻》更直截了当,在头版头条新闻突出“修宪势力三分之二”的大标题,欢呼自民党与公明党联盟修宪路线的大胜利。

安倍是在“森友”“加计学园”等丑闻频频发生,执政党联盟利用其压倒性票数,强制通过诸多事关人权与安保法案遭受抨击,以及安倍内阁支持率日益下降的背景下,利用首相的特权提前解散国会举行闪电式大选的。由于出师不能无名,安倍将之定位为旨在“突破国难”。

何为“国难”?自民党人和公明党人在公开的场合,都指责朝鲜核试验给日本带来的威胁。右翼喉舌的《产经新闻》则在其社论和报道中,频频提起“强化霸权主义”的中国。换句话说,鼓吹“朝鲜核威胁论”(乃至“中国威胁论”)是日本保守派为转移各方声讨安倍身边丑闻,及不满其施政方针路线的重要策略和法宝。

先发制人 “问政于民”

志在明年三度问鼎自民党总裁(也是当然首相)宝座的安倍,之所以选择在此刻大选,原因有二。

一来是他知道要长期维持当前“一强多弱”的局面并不容易,与其届时被日益发酵的丑闻等拖下水,而由党内虎视眈眈的同志取代,不如先发制人,“问政于民”,提前获得国民的委任状。

二来是他看清刚换党魁不久的最大反对党民进党此刻军心涣散,无力应战。至于昔日同志的小池百合子东京都知事,人气虽然旺盛,且在7月的东京都议会的选举中,率领其“都民第一会”取得压倒性胜利,但要组织新党问鼎国政,恐怕过于仓促而难奏功效。

也许,安倍唯一的担心是反对党不分政见并抛弃恩怨成立“反安倍联盟”,与安倍一决雌雄。素有“黑幕大将军”雅号、今已沦为小党派自由党头目的小泽一郎,近年来就十分热衷于此事。一向位处政坛边缘,但又不甘寂寞,不愿意当“万年在野党”的日本共产党也跃跃欲试。无奈位居反对党阵营主流的保守派人士无法接受如此的构想。

在不少保守派人士看来,尽管日共在实质上与欧洲的劳工党等民主社会主义政党更为近似,但只要日本共产党不更换党名,就没有成立统一阵线(哪怕只是提携与合作)的可能性。但要成立于1922年迄今已有近百年历史的日共,在一夜之间改换党名,也有其困难和阻力(尽管部分领导人已松口表示不排除其可能性),小泽等的方案遂告胎死腹中。

不过,在安倍首相突然宣布大选、人气骤升的“小池女王”毅然成立新党希望之党、最大反对党民进党新党魁前原诚司决定率领全党投奔小池时,各方都在怀疑其背后是否有“破坏大王”小泽一郎的影子。反对党“反安倍同盟”是否即将成立?如是,安倍延命的如意算盘将否落空?“跳槽女王”小池将否一跃成为日本史上的第一位女首相?

志不在成立“反安倍联盟”

但就在各方还在猜测纷纭的时刻,来自希望之党的明确答案就出来了。

原来卖党的前原并不是真的志在成立“反安倍同盟”,而是旨在变相为民进党清党。至于小池,也没有准备在此刻与安倍决斗的决心,用她本人在大选前夕街头演说的原话来说,她只是想促使“安倍一强”的政治有紧张感,而不过于独断独行。

当然,小池这样的表态并不意味着她就没有当女首相的梦想或野心。恰恰相反,已在政坛混了20多年,善于察颜观色,紧向当权者靠拢的小池知道,谁是她真正的后台老板,她得小心翼翼,不可轻举妄动。

最大反对党民进党党魁前原带领全党众议员来投奔,小池当然喜出望外,如果纯粹从人数的增减与组合来看,她应该采取来者不拒的态度。因为这一来,若加上与她原来就同鼻子出气的大阪右翼政党日本维新会的支持,再与日本共产党与社民党达致某种默契或合作,小泽一郎式的“团结所有反对党的力量”,打破“一强多弱”的局面,并拉垮安倍政权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这分明是一场风险巨大的豪赌。

首先,她得先辞去那得来不易,上任仅过一年的东京都知事。万一大选出师不利、首相梦泡汤,她岂非两头落空而无退身之处?

其二是她的后台老板和同志基本上是来自以自民党为大本营的强硬派,一旦出马与自民党正面闹翻,以后要再跑回老巢,恐不容易。

几经衡量,精打细算的“跳槽女王”决定先保存实力,不在本届大选下大赌注。她始终未宣布参加大选,及在大选开票当日仍按照原定计划前往巴黎出席国际会议,就是明证。

不过,对于前原率领民进党议员前来投奔的这件事,小池倒是乐不可支,认为可以大做文章,是乘机抬高其身价的大好机会。

抬高身价 排除投奔的“自由派”

小池先是表示,希望之党是有门槛的,该党并不采取来者不拒的态度。而这门槛就是审核投奔者对宪法和安保问题的发言与态度。不仅如此,为了强调她对民进党内语焉不详的前社会党出身者等自由派份子的厌恶与不受欢迎,她还使用“排除”二字,表示与她的安保观相左者皆在“被排除之列”。

小池对投奔者采取如此鲜明的立场与态度,一方面是反映了她当时趾高气昂的傲慢心态;另一方面,是体现了她急于向其后台的鹰派势力,聊表其修宪派兵的坚定立场,为她未来问鼎女首相宝座平铺道路。

针对小池使用“排除”这两个字,同样是主张修宪派兵路线的《读卖新闻》也感到有些困惑。该报的“编集手帐”专栏文章就写道:“这毕竟是对人奚落的语言,一般上对人或对集团都不大使用。在下寡闻,除了‘暴力团’之外,想不起有使用此辞汇的例子。”

正是在“女王”如此高傲姿态与口出不逊之言“排除”的羞辱下,不少原本有些迟疑或已准备投奔希望之党的民进党人,决定跟随民进党党魁代理枝野幸男另起炉灶,成立立宪民主党。至此,“女王”声望一泻千丈(日本大众传媒称之为小池人气之“失速”),日本政坛遂进入了日媒渲染的所谓“三极混战”的局面。原本至少可以稳坐第二把交椅的希望之党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果然,在小池先摆高姿态,激怒一部分民进党人另立门户,后又否定亲自出马竞选的可能性,且在投票日当天远离日本的情况下,各方原本看好的希望之党,大选成绩远远落在各方的预料之外。结果显示,该党不仅无法和执政的自民党叫板,其排名还在被小池拒之于千里之外、由一部分民进党人临时凑合的新党立宪民主党之后,沦为第三大党。难怪希望之党党内不满之声四起,有人甚至主张革除小池的党首职位。

同样的,决定卖党的民进党党魁前原的日子也不好过。面对着诸多跳槽至希望之党的同志落选的悲剧,前原表示将引咎辞职。(按:民进党尚未正式解散。)

可以这么说,如果单从议席得失来衡量,小池和前原在这场政治赌博中已经输定。也许,两者可以感到欣慰的是,来自日本右翼推动修宪组织日本会议的如下评语:自民党的大胜,部分功劳得归于小池分散反对党的选票。从这角度来看,说小池的搅局和前原的卖党,对安倍的修宪方针和战略立下汗马功劳,也不为过。

尤有进者,小池在收容民进党人等入伙希望之党时,还要所有候选人白纸黑字签下支持修改宪法等的政策协定书。这意味着,希望之党这回所获得的50议席,已成为了支持安倍修宪派兵,风吹雨打都不散的坚定票。这些坚定的修宪票,再加上希望之党盟友、一向为修宪路线摇旗呐喊的日本维新党的11票,安倍和主导日本政局的鹰派人士是要放声大笑的。

至于反对党阵营,经过这场选举之后又有什么变化呢?

首先是,原来的最大反对党民进党虽然还未正式解散,140亿日元(约1亿6600万元)的党产也还有待瓜分,但已一分为四。其一是按照前原旨意投奔希望之党的众议员议员;其二是由枝野幸男临阵另组的新党立宪民主党;其三是以独立人士身份参加本次大选,如前党魁冈田克也、前首相野田佳彦等知名度相对较高的民进党元老等;其四是尚未明确表态,正在观望和苦惱的民进党参议院议员。

这之中,已和小池签署政策协定书,而又落选的民进党人士最为尴尬,因为即使此刻后悔,要重返老巢已不可能;与此同时,正在观望的民进党参议院议员这回虽未上阵,但正在为接下来选举的财源而发愁。至于在这次选举中以独立人士身份参选的民进党元老,虽凭其个人的知名度及长期以来所建立的人脉、钱脉等有利因素而保住议席,但已失去过去在党内的长老地位,没有任何政党为其撑腰与抬轿。

为此,以冈田克也前党魁为首的独立人士试图重建民进党,至少是团结所有前民进党人在国会成立一个会派,相互支援和提携。这项呼吁虽然获得不少不得志或对前途感到茫然的同志的支持,但却未获得已一跃成为第二大党立宪民主党的积极反应。

立宪民主党乃迷你民进党

在枝野等立宪民主党的领导人看来,现在难得重新组合,正好是自主、独立,摆脱元老牵制的良机,也可与成功投奔小池阵营者了决其恩怨关系。利用着立宪民主党此刻的清新形象,他们不认为有必要急于与老同志重组“大会派”。

换句话说,民进党要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民进党重建的可能性不存在、希望之党与日本维新党实为自民党与公明党执政联盟的后备部队或"补充力量“的形势下,称得上是在野党的就只有立宪民主党、日本共产党与社民党了。

尽管立宪民主党标榜“立宪主义”与“民主主义”,并以自由派为旗号,及声称不摆除与日共和社民党合作或互动的可能性,但认真分析,该党充其量就是一个“迷你”民主党或“迷你”民进党。

在这仓促脱胎于民进党的新党的身上,既有旧社会党(或旧社民党)人创宪派的胎记,也有源自保守阵营推动修宪的基因。该党党首枝野异军突起,宣布成立新党时,之所以博得“鹰派中鹰派”石原慎太郎的掌声;以歪曲历史闻名的日本右翼漫画家小林善范之所以在大选前夕,为枝野和“立宪民主党”站台、拉票,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

由此可见,此刻的立宪民主党固然可以吸收不少对当政者不满的批判票,但要该党肩负起牵制当局勇猛向修宪派兵道路迈进的任务,显然是一个奢望。

至于位处政坛边缘的日本共产党和社民党,在这回的大选中成绩依然欠佳,前者席位从原有的22席减半为11席,后者则依旧只得两个席位。一心一意想要和其他政党结盟或合作的日共,正面临是否修改党名的压力与选择。

几经折腾,上世纪90年代以来,热衷参与“洗牌游戏”与“猎官运动”,并接受相当于自杀行为的小选举区制度的前社会党,则从原本曾获三分之一议席的第二大党,沦为今日党员仅有1万多名、议席两个的社民党。个中五味杂陈,也许只有留下“村山谈话”虚文,而断送社会党护宪前程、时任社会党委员长村山富市等最为清楚。一失足成千古恨,小选举区制实施之前社会党的美好时光已经不再。

简而言之,今日日本修宪声势一片大好的形势,是上世纪90年代初期,冷战结束后不久,由自民党元老金丸信与时任社会党委员长田边诚携手合作,串演“政坛再编”(“政坛大洗牌”)剧的演变与结果。说得确切些,25年来几经“非自民党联合政权诞生”“村山富市首相粉墨登场”和“两大保守党对峙”等变化,日本政坛的洗牌始终未离开“总保守化”的主线。

从这角度来看,所谓“小泉剧场”“安倍剧场”或者这回一度卖座的“小池剧场”,归根结底,只是这场早有预谋的政坛重组剧中惹人注目的噱头与插曲罢了。

放眼25年来日本“总保守化”政坛,剧情看似多姿多彩、不可捉摸,但无非是根据当年的剧本,以自民党人为中心的修宪派人士化整为零,或化零为整的变化与调整。安倍这回隆重推出的“突破国难”大戏,再次说明了这一点。

作者是新加坡旅华学者、北京大学客座教授、厦门大学新闻研究所所长、日本龙谷大学名誉教授

几经衡量,精打细算的“跳槽女王”决定先保存实力,不在本届大选下大赌注。她始终未宣布参加大选,及在大选开票当日仍按照原定计划前往巴黎出席国际会议,就是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