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亚洲行频频出彩,新亚洲战略呼之欲出。他的所谓“印太战略”(Indo-Pacific strategy)对中国是有利的,因为此战略连接两大洋,意在将南中国海问题从美国亚太战略中剥离开来。别的不说,就南中国海的争端来看,特朗普突然提出可以充当“调停”的角色,给中国的一个极好的,不过稍纵即逝的契机。

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自奥巴马总统当政以后,南中国海的归属纠纷严重干扰了中美关系的大局,并损害了中国的周边关系。这个历史遗留的主权争议本来应当被搁置,期待成熟的时机再加以解决。

但由于中国国势的崛起,引起了周边国家的某些不安,奥巴马治下的美国政府似乎认为,重振美国主导亚太的时机已到来。美国企图借此恢复冷战期间的那种“轮毂式”(spokes-and-hub)的对华军事遏制的安全体系,即先将南中国海问题国际化,然后创造一个新的多边遏制中国的战略框架。

显然,操之过急就会暴露出弱点。中国此次在南中国海问题上软硬不吃,让不少人跌破眼镜。特朗普上台之前,美中关系在南中国海问题上已经形成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趋势。美国政府不得不开始担忧,南中国海争端的急剧升温,终将损害美国西太平洋战略的大局。

现在看来,这个由奥巴马总统,希拉莉国务卿和坎贝尔助理国务卿主导的“亚太再平衡战略”已经失败。菲律宾早已率先退出此战略,美国新总统特朗普也在逐步抛弃冷战思维。将南中国海问题作为遏制政策的基石已经不再有效,在这个背景下,特朗普提出愿意充当调停的角色。

不消说,担当国际调停角色的基本原则是公正。 既然美国单方面提出调停此纠纷,那就不能像奥巴马政府那样选边站队,至少在公开层面不能做这种自欺欺人的动作。其实,只要中国迅速表示愿意接受美国的调停建议,就会迫使白宫公开否认其在南中国海纠纷中的“偏心”政策。

我们必须从历史上来分析美国人调停他国纠纷所带来的实际效果。在有利于美国全球利益的条件下,美国政府十分热衷国际调停。二次大战后,最早和最积极的一次便是涉及中国内战的马歇尔调停(Marshall Mediation)。美国官方宣布马歇尔将军的使命是公正无私的,阻止一场大规模内战从道义上讲也无可非议。

但马歇尔将军当时面临的最大难题是,美国政府对国民党政府有所偏袒。如果调停失败的原因可以归结于中共,美国继续援助蒋介石的政策当可持续下去,但如果大规模内战的发生原因主要来源于国民党政权方面,美国是否能够公开地继续支持蒋政权,并提供军事援助,交通便利,助其调兵遣将,占领战略要地。 毋庸置疑,这样做就会暴露出其调停的“偏心”实质。

多年前撰写博士论文时,笔者在华盛顿的档案馆曾发现如下事实:1945年12月,在离开华盛顿之前,马歇尔将军曾向杜鲁门总统要求就此问题给予明确的训令,但总统绝不愿留下文字记录,不过在三人(包括国务院的艾奇逊,当时是助卿)会议中,对美国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支撑蒋政权的“偏心”政策予以默认。所以马歇尔来华以后,一直将这个绝密谈话纪要放在贴身衣袋里。

然而,在长达一年的谈判过程中,马歇尔将军从亲蒋到开始对蒋政权持否定态度,这个变化既产生于他对国民党政府的进一步了解,也出于他对中共代表周恩来的出色外交表现的高度赞赏。美国的调停实际上给中共化被动为主动提供了契机。而马歇尔在担任国务卿期间顶住压力,不愿大规模增加对蒋的援助,给中共在内战中提供了更大的勇气,同时也在国际国内的舆论上加了不少分。

当然,马歇尔调停对中共有利的原因之一是,中共相对于国民党在政治合法性上的相对弱势。美国出面调停本身就提高了中共的地位。但我们没有必要因为美国的偏心就拒绝参与任何调停。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主动发起的调停的其他实例来看,不被美国“偏爱”的那一方往往是得分的。

比如说,二战后,美国在中东地区对以色列长期偏爱,甚至建立了牢固的“特殊关系”。华盛顿在上世纪70年代以前,把巴勒斯坦的法塔赫运动视为非法的恐怖组织,不愿同巴勒斯坦领导人阿拉法特打交道。卡特政府改变这一政策,开启了巴以调停的进程,在当时为中东的和平做出了贡献。但自从美国开始调停巴以关系以后,在国际舆论上得分的是巴勒斯坦,而不是以色列,尽管美国一贯的亲以立场路人皆知。

钓鱼岛问题也是一例。在冷战的大背景下,上世纪70年代初,美国将钓鱼岛的管辖权“授予”日本政府,中国当时并不以为此举会破坏中日邦交。但后来某些日本政府偷梁换柱,将管辖权等同于领土主权,这个立场中国不可能接受。邓小平曾提出“搁置主权争议”,以免这个问题破坏中日关系大局。

但日本坚持其立场,认为没有谈判的必要,并在2012年突然宣布将其国有化。中日关系陡然下滑,双方都不肯让步,钓鱼岛海域军事化的趋势愈演愈烈。2010年11月的东盟(亚细安)首脑会议上,美国国务卿希拉莉突然提出出面调停的建议。当时中国的反应并不积极,北京显然没有意识到,美国调停至少等于承认“管辖权”与主权不是一回事。

即使三边调停的进程十分缓慢,甚至没有最终结果,但在原则上有可能达到邓小平提出的“搁置主权争议”的实际效果,同时,日本政府坚持“无争议可谈”的观点也就难以为继。希拉莉很快也意识到此建议对美国的亚太战略不利,此后再没有提及。

当然,欢迎美国调停不等于说南中国海问题将采用多边谈判的方法,但中国在这个问题上首先需要的是在国际舆论上得分,其次才是解决其归属问题。所以,中国在处理历史遗留的领土纠纷中必须做到有理、有利、有节,这才是展示大国风范的外交表现,既对其周边关系产生深远的影响,而且对打破今后可能再度出现的,美国所主导的多边遏制体系起到根本性的反制。

正如丘吉尔最喜爱的一句名言所说的,两国之间处理纠纷,“谈谈吵吵总比战争冲突要好的多”(To jaw-jaw is always better than to war-war)。换句话说,美国提出的调停即使是个套,也值得一试,因为这也将迫使美国在国际舞台上公开亮底牌。

奥巴马政府在这个问题上羞羞答答,不愿披露遏制中国的企图,也不愿承认选边站的实质。目前中美关系的战略互信已经得到大幅度的改善,美国的 “印太战略”虽然先声夺人,但并不是针对中国崛起的遏制工具。中国也应当抓住机会,用娴熟的外交手段大幅度改善周边关系。

作者是瑞士日内瓦

高等国际问题研究生院教授

目前中美关系的战略互信已经得到大幅度的改善,美国的 “印太战略”虽然先声夺人,但并不是针对中国崛起的遏制工具。中国也应当抓住机会,用娴熟的外交手段大幅度改善周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