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改革早期,人们对邓小平的评价没有很大歧义,他是以“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形象出现的,至今官方还是如此称呼他。1989年六四事件是社会对邓评价的一个转折点,“九二南巡”,邓以“一介平民”身份,将中国重新带回改革。此后,邓淡出公众视野,直至去世。

20多年后再来评价邓小平,视角和重点自然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所不同,它是立足于今天的现实,带着今天的问题。但一个基本的原则应该是不变的,即对历史人物的评价,要放在他生活的时代,从他所面临的约束条件去理解。对于邓小平,不管人们如何评价他,他对中国改革开放的贡献是不能抹杀、不应抹杀的。有种看法认为,没有邓小平,中国也会改革开放,也许如此,但改革的速度很可能是一波三折、一步三摇,会慢很多。

从历史的角度看,邓小平对中国改革的贡献,主要体现在“拯救”而非“发动”上。当1978年中国打开国门,实行改革开放,公允地说,邓小平只是其中的“发动者”之一;但1992年,已经退休的邓小平完全是凭借一己之力,将已“奄奄一息”的中国改革彻底扭转过来。

“南方谈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批判了凡事都要问“姓资姓社”的“左倾”思想错误,确立了市场经济地位。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防“左”成为中共意识形态的主要课题。可以说,没有“南方谈话”,便没有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

若再将历史的视角拉长,从中国近代史出发,对邓小平改革的意义和价值会有更好的理解。从现代化的角度看,中国自1840年以来的将近180年的历史,可以看作一个超大国家的赶超型现代化的样本。它分成三波。第一波从洋务运动到民国,第二波从共产党建政到文革结束,第三波就是1978年开启的改革开放。

在第三波现代化中,正是邓小平扭转了国家的发展方向,将中国引导到现代化的正当道路上来,为它搭建起了框架,指出了方向。这也就不难理解,邓小平为何把改革开放作为自己最重要的政治遗产来维护。

未能将中国导向民主轨道

但这并不是说,邓就没有问题。邓的最大问题,是在他有权力和权威的时候,未能适时发动和推进政治改革,将中国导向民主轨道,反而换掉了两任总书记,扼杀了处于襁褓中的政改。尽管和其同时代的中共其他元老比,邓小平要显得相对开明,在上世纪80年代早期,邓并不反对或者说也主张政治改革,但从他的革命经历看,本质上,他是一个共产主义的信徒,身上还带有传统中国遗留下来的专制基因。

邓不可能容忍有人借自己发动的改革而动摇和否定中共的领导。所以他为改革划了一个“四项基本原则”的紧箍咒。这是他作为改革者的历史局限性,也使得中国改革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跛足的改革——只有经改,没有政改。

如前所述,今天反思改革,评价邓小平,是带有今天这个特定阶段的问题、印痕和目的的。虽然我们不应以今天的标准去要求邓小平,但完全撇开现实去评价历史人物也不对。中国改革积累的很多问题,都可以追溯到邓小平,对此不应讳言。

其实,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宣称要开创自己的“新时代”,用自己的“习思想”取代邓小平理论对改革的指导地位,就表明中国的改革是出了问题的。邓小平所发动和主导的这条改革道路,导致了两个最严重的后遗症——腐败和社会分化。在中国40年的改革中,有两大问题特别要指出,一是政府GDP主义,可称之为“GDP政府”;一是由裙带和腐败构成的食利阶层,可称之为“裙带社会主义”。

重视GDP不是坏事,但不能将经济建设等同于GDP,更要看到GDP取向的政策后果,必然是重生产轻分配,重建设轻公共服务,重资本轻劳动,通过低成本优势,来实现经济的高增长。另一方面,在经济活动中纵容权力和关系寻租,特别是通过对政治领导人的血亲、姻亲、朋党关系的捆绑,将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集中在少数人手上,会形成一个个尾大不掉的权贵富豪家族。

这两大问题正是没有实行政改的后果;反过来,改革也是由GDP政府和裙带社会主义所败坏的。由于国民财富被食利者瓜分,政府垄断了经政资源,形成了贫富的两极化,以无业失业人员、低收入者、进城农民工等为主的底层民众日趋定型,缺乏改变自己命运的渠道和机会,贫困者的代际继承效应明显增强,社会进入了一个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的赢家通吃时代。人们对这样的改革失去耐心和信心是可以想见的。

此种情况当然不是邓小平设想的。他曾警告过,如果社会出现两极分化,就说明改革失败了。但他至少要为此承担相应责任,以他提出的以“先富论”为例,虽然当初邓小平提出这一原则时,本意是要通过先富带动后富,来实现全民的共同富裕,而绝对不是以社会的多数人陷入相对贫困为代价的。但这条原则实际实行的结果,却恰恰造成了社会的两极分化。

因为在一个权力支配市场的体制下,先富起来的人只能是靠权力最近的人。谁靠权力最近?当然是官二代、红二代,尤其是官二代、红二代中的少数权势家庭。事实上,当时执政党为了让红二代不参与、干预政治,有意将他们赶向商场,赋予他们各种各样的特权和政策优势,变现为财富。

“八九”学运的一个直接诱因,就是反官倒;而最近10多年,官二代、红二代采用现代金融方式,垄断了中国多个行业。比如安邦集团的崛起,没有与邓家的联姻以及其他红二代的支持是不可能的。

中国的市场经济就是一部权钱交易的市场经济,权力和资本的结合及其失控,是邓式改革的副产品,但也促成了习近平的集权和反腐。安邦的被打压,就反映以权贵集团为代表的裙带社会主义,在习近平看来,已经触及危及执政党统治的问题。

历史是复杂的,历史人物有多面性。无论是一棍子将邓小平打死,还是无原则地一味颂他,都是不足取的。中国要做的是,继承邓小平的改革遗产,同时对改革的重大失误进行修正,应基于正义原则和共享目标,去重新设计中国改革的下半程,并在此基础上,启动政改,推进中国的民主化。

(作者是中国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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