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这般光景像是什么文化沙漠吗？才不。这里是书店林立、文才济济、文青郁郁的文艺绿岛。

应邀到柏林参加博物馆圆桌论坛，旅馆坐落汉堡火车总站大街上，其貌不扬，要不是前个礼拜发现一颗未爆的二战炸弹，还真没有人听说这个地方。临走前柏林热呼呼的，还有90分钟的时间，无所事事想在这平庸的街上找家有院子的比萨馆子。还没找到，却在一家寿司店隔壁看到大大的字眼儿，写着Brecht Weigel Gedenkstatte什么什么的，探首望个究竟，原来是德国前卫剧作家布莱希特及与他同屋异房的夫人之旧居也。

我最喜欢到名人贤士的屋子里八卦一番，于是顾不了比萨，挺身加入参观队伍。布莱希特所提倡的离间式叙事法，王景生特别喜欢，戏里演员是不对话的，老是向观众咆哮啼哭，戏终时我总觉得头疼的很。他的老屋子处处散发约制的美学哲理，布置清简淡雅，不知他到底对中国或日本了解多少。那几件搁在书桌书架上的能剧面具，文房小物，清晰线条为重，看似信手拈来，其实是他眼光独到。

由于屋里的一切原封不动，也没刻意地策展成展览馆，来访者反而能够感觉到布莱希特在世时的生活景观：书房里的藏书，用能剧面具作书挡，工作室里七个写作据点，两台打字机，与他貌合神离太太的睡房，她睡房里的70年代电视机，厨房里的德制青花厨具，一切各就各位，返璞归真。我虽然对近代戏剧学没有太深的挚爱，但是对这文坛夫妇所留下来的历史实物爱不释“眼”（因为眼看手不动，又不能拍照）。一点钟飞逝而去，赶紧回旅馆拉了行李，将美好的柏林文学意境一起带上飞机。

来到巴黎之前我已做好功课，把寻访徐悲鸿及东方马蒂斯常玉故居找出来。网上有人说徐悲鸿当时就住在周恩来的斜对面，而几年前有留法爱国学生将那整栋楼买了下来经营成小饭店。五一那天该到的地铁站不停车，意大利广场周围也都封了路，满街都是镇暴警车及全副武装的差佬，在杀气重重的氛围下我来到了Godefroy街。“周恩来曾住此地”的牌子很明显地摆在一道围墙上，饭店里说的是北方的普通话，可惜掌柜大妈说她可从没听过什么徐悲鸿就住在对面那回事儿，挺扫兴的。其实这对面的房子都没了，是一个小园地。我倒很希望哪天有位又爱国又爱艺术的留法中国学生，将徐悲鸿的故居地点确认出来，向巴黎市长申请贴个故居牌，给这本来就是亚籍学子集聚的14区增添一个励志的符号。

常玉故居较为好找，因为台湾有个衣淑凡做了近30年的常玉研究，周游列国把遗作及生平的一点一滴整理出来。他早年花天酒地的圆顶餐厅（Le Cupole），长驻的饭店，以及最后的寓所都有明确的地址。有人愿意呵护，水滴石穿式地经营，难怪常玉画作近年来在市场上能够飙过亿元。但是常玉最终还是苦命人：他晚年潦倒拮据，糊里糊涂地做了饭忘了关煤气，孤零零地中毒死了。他绝命公寓的那条小街已被台湾人取了中文名——沙坑街（rue de la Sablière）。街口有棵大树，树下有个典型法式情调的露天餐厅，其实过了这景点，沙坑街也其貌不扬。常玉住的28号是近代建筑，平凡乏味得像学生宿舍。常玉晚年鬻画维生的凄凉，与他早年的纨绔风流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我是触景心寒。巴黎造就了常玉，常玉画作现在风光了，我觉得巴黎市长也应该考虑在这沙坑上来个故居牌。只怕巴黎的文艺名人太多了，常玉也许还是需要排队拿牌的。

回来后我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多年前一个好大喜功的上司，想到旅游局找点资金做个高调亮点活动，命我弄出一个文化景点的计划书，我建议以文学与艺术的构架来梳理出这个名人故居地标路线。他中文不行，我便投其所好，提了几个西洋案例，如小提琴家海费滋（Jascha Heifetz）曾在首都戏院演奏过、英国音乐剧歌者作曲家诺尔·高文（Noel Coward）在莱佛士酒店住了一个月，还写了一部剧等等，他十分满意。至于老舍、郁达夫、胡愈之、王任叔等中国文豪在本坡住了下来、写作、当报章大编辑，他就没兴趣听下去了。不知那建议书跑去哪里，也许当时这上司以为搞几个标志牌子，找人到处去贴贴就行了，结果却被我提出的研究及资料搜寻的预算吓着了。总之此事不了了之，我至今耿耿于怀。

这半年来为了研究一位在二战前后曾滞留本坡的潮州画家，我窝在大学图书馆里当福尔摩斯，抽丝剥茧地找出他在坡的蛛丝马迹。这人是中华美术研究会首创期的成员，除在南洋美专教学外，也参加画会年展，帮张汝器、薛永黍等人办南侨救国筹赈大会，徐悲鸿还在他画上题了字。他也任教华中，80年前的毕业刊里还提及他带着一群小男孩到中华游泳池运动。

我想象他为了养活妻小，工余还要给直落亚逸街的广告美术公司画广告，交了画稿后，他会走到密友在吉宁街办的开明书店聊聊天、翻翻新到的画册，到同一街上的新南洋出版社买本《风下》周刊关心时局，再到潮州书店找吴以湘先生呷茶。吴先生编辑《潮州乡讯》双周刊，请他写篇有关澄海同乡陈镇庭来新开画展的短文。茶过三巡告辞吴老，又回到了开明书店，与那书店老板下班一起回到他们在中峇鲁的家。这是二战结束，浩劫后无名画师、华校小教员在大坡的文艺时光。他们的足迹可以构成一张属于这里的艺术隐型地图。

这般光景像是什么文化沙漠吗？才不。这里是书店林立、文才济济、文青郁郁的文艺绿岛。倘若当时那上司想得通，让我们将这艺文众生的点滴捕捉起来，弄成像巴黎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的前人故居碑子，也许此地的文化记忆就更有韵味了。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