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金会过后仅一周，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就带着他的几乎全部人马访问北京，同中共总书记习近平会谈。这也是金正恩三个月内第三次访华，如此密集程度，就是其父金正日时代也未曾有过，这反映了朝鲜半岛当下复杂而微妙的局势。

此次访问也正值中美贸易战爆发，因此又不免给世人将两者挂钩的联想。或许这只是时间巧合，但如果说两者完全没有联系，似乎也说不过去。

从金正恩的角度看，他带着庞大人马访华，舆论普遍认为，一是向北京通报特金会情况；二是和北京商讨部分解除对朝鲜制裁。从中国官媒报道看，金正恩和习近平的会见谈到了特金会，并得到后者的赞赏。但对解除对朝制裁问题，则看不出这方面的蛛丝马迹。

特金会雷声大雨点小，势造隆重，但实际取得的成果有限，而且主要有利于朝鲜。所以外界特别是中方学者有人质疑，特金会应该还签有不宜公开的秘密条款，即所谓“阴阳合同”，否则，无法解释特朗普对峰会的兴奋和夸耀。

如果特金会确有“阴阳合同”，北京事前是否知晓？假如不知晓，金正恩这次到北京，无疑是要向中方做出解释的，并寻求中方的理解和支持。如果没有，金正恩也会将特金会的有关细节或者美朝双方有共识，但未写入联合声明的内容向中方说明。

另外，就如何落实美朝联合声明，在金正恩向中方通报特金会情况时，也应会和中方协商。此前，中方已经支持了其“分阶段，同步走”的弃核立场和主张，但如何分阶段，每一阶段做什么，这个朝鲜应该会和中国商讨。

金正恩这次造访北京的另一主要目的，是寻求中方至少部分解除对朝制裁。在特金会后，中国和俄国都表达了应该解除对朝单方制裁，对联合国的制裁，中方也表示应做调整。所谓“调整”，实际上就是部分解除制裁的含蓄说法。

联合国对朝制裁，虽然尚不至于使朝鲜伤筋动骨，但由于史上力度最强，范围最广，对朝鲜经济还是有很大杀伤力的，如果时间足够长，会对朝鲜政权产生不利影响。而美国已再三表示，朝鲜只有完全弃核，才会解除制裁。显然，中美在对朝制裁问题上，产生了裂痕。过去，中国配合了美国要求，但在中美贸易战的背景下，北京肯定不想在该问题上完全听从美国，这就使朝鲜看到了解禁机会。鉴于联合国的制裁主要是通过中国进行的，中国若部分解除对朝制裁，会大大有利于朝鲜经济的改善。但中国是否会遂朝鲜之愿，也要看金正恩对中国意图的配合程度。这点下文还要论及。

除上述两方面外，金正恩此行的第三个目的，是和北京商讨朝鲜的改革和经济开放问题，寻求中方对朝经济合作，如何让中国的资金和企业更好地进入朝鲜。

习金会上，两位领导人也谈到了朝鲜的经济建设问题，朝鲜七届三中全会作出了集中一切力量发展经济的决定，类似中国十一届三中全会进行的基本国策的转向。金正恩明白，只有把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吃饱吃好，其政权才能持久稳固。所以，在已经完成了发展核武器的任务后，搞活经济，就成了金正恩的头等大事。

而在联合国制裁未解除前，外国投资是不敢贸然进入朝鲜的，朝鲜的对外开放，还得主要仰赖中国。中国也会利用这个机会，让企业占得先机。所以，金正恩此次访问，还带来了内阁总理朴风柱等人，这就是要和中方协商朝鲜的经济改革和对外开放问题。

但是，金正恩的这些目的，特别是要中方部分解除制裁，能否得到满足，也取决于金正恩在中美战略竞争态势下是否愿意配合中方，以及在多大程度上配合中方。既然金正恩对北京有要求，北京对他亦有要求，这个要求通俗地说，就是金正恩是否愿意北京将朝鲜作为一张牌来打。有种看法认为，北京在弃核问题上一直是将朝鲜看作可以利用的筹码，诚然不错，但北京至少在特金会前，没有想充分利用这个筹码来牵制美国，杯葛特金会，否则北京不会配合美国同意对朝进行严厉制裁。

北京这样做，当然是出于自身考量。中国不希望朝鲜拥核，原因有几点，一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周边都是有核国家，怕朝鲜拥核刺激日韩发展核武以及美国更深介入东北亚事务；二是担忧朝鲜出现核污染；三是怕朝鲜的核武器和技术被疆独等分裂势力获得。有人说中国还担心一旦中朝反目，朝鲜会用核武讹诈自己。这后一点理论上存在，但实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中朝关系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变成公开的敌人。这首先是不利朝鲜而非中国。因此，中朝都不会让两国关系坏到这一步。

而在上述三点中，核事故和核污染是中国最担心的，鉴于朝鲜核技术的粗糙，出现核事故或核泄漏的概率很大，一旦出现大面积核泄漏，整个东北基本上毁了，这是中国政府无法向中国人民交代的，也是北京强烈反对朝鲜拥核的最主要理由。

但现在，朝鲜已经炸毁了其丰溪里核试验场，至少在未来几年，朝鲜不大可能重建该试验基地，这样，对核污染的担忧也就解除了。在平壤保证核不扩散并在国际社会监督下，北京对朝鲜拥核的容忍度会提高，很可能会采取事实上的默认态度，不会主动要求和推进朝鲜弃核，甚至对朝鲜弃核时间的延长也乐观其成。

那么，这和中美贸易战有何关联？除非美国也事实上不愿朝弃核或同意朝弃核进程延长，否则，美国要朝鲜在规定时间内完全弃核，就需中国帮助。而只有美国在其他方面做出同等的甚至更大让步（看美国的优先目标），中国才会同意配合美国一同施压朝鲜，就如同贸易战前做的那样。对中国来说，朝鲜只要保留部分核武器和核技术，就始终是牵制美国的一个有力因素。

当然，这里存在金正恩是否理解中国的意图，并同意充当中方抗衡美国的筹码问题。然而，假如金正恩急于要在经济建设上取得成绩，解除联合国的制裁，特别是如果他本就对弃核三心二意，不想完全弃核，他投入北京怀抱，充当中美博弈的棋子，就是大概率的事情。

在此次访华中，习近平强调，无论国际和地区的形势如何变化，中国对“社会主义朝鲜的支持都不会变”，金正恩则表态称，将“牢不可破的朝中关系提升到新的更高水平”。这实际上暗示，中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朝鲜，得到了习近平的这个保证，金正恩没有理由不作出回报，按照中国的战略意图行事。

（作者是中国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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