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加入西方”,是否一直是个妄想?一些人深入挖掘俄罗斯的历史,引用该国的“鞑靼桎梏”(Tartar yoke)以及缺乏“启蒙”之说,来支持这样的结论。其他人则认为,这种疏远只是偶然的。
例如,俄罗斯政治学家卢金(Alexander Lukin)在其新近出版的著作《中国与俄罗斯:新的和解》中指出,尽管俄罗斯吞并的中国领土要比任何其他国家都要多,但克里姆林宫转向中国却是“自然的结果”。作为一败涂地的超级大国,俄罗斯试图打造针对胜利者的制衡力量。
这种状况其实并非不可避免。卢金在书中写到,苏联解体后,西方有两个选择:一是通过将俄罗斯吸收进北约,并提出一个新的马歇尔计划,来认真尝试将其融入西方世界;二是把卢金口中的这个“敌对世界核心”切成碎块。卢金说,在这种情况下,西方领导人选择了后者,扩大北约和欧盟,将俄罗斯自由派提出这些政策会加强俄罗斯专制主义的警告抛诸脑后。
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的反应主要是防御性的。因此,“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是为了回应……北约向俄罗斯边界推进,并将俄罗斯舰队赶出黑海的明显企图”。但是,北约是否真有这个企图,还有待商榷:北约内部没有任何大国要求让乌克兰加入,乌克兰领导人也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卢金是国际关系现实主义学派的拥护者,他认为主权国家总会按照势力均衡的原则,尝试调整互相之间的关系。西方巩固冷战胜利的努力,跟俄罗斯试图扭转这一局面的做法,都在意料之中。
相比之下,西方的普遍观点是各国现在都遵照(或应当遵照)国际法原则行事。这是个老掉牙的论述。历史学家卡尔(E.H. Carr)在其1939年出版的经典著作《二十年危机》中指出,国际法一直被那些“既得利益”势力所拥护,但总是受到其他势力所挑战,因为后者希望改变国际体系,以有利于它们。
今天,西方因俄罗斯违反国际法而加以制裁,俄罗斯则指责西方试图分割它的生存空间。除非西方或俄罗斯可以放弃各自的野心,或者双方都能意识到实质性的共同利益,否则新的冷战不会落幕。
在《俄罗斯与西方极右翼》一书中,乌克兰学者舍霍夫斯托夫(Anton Shekhovstov)为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疏远,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但同样指向偶然性的解释。他认为,面对西方维护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等新主权国家的独立性的软弱尝试,俄罗斯“专制窃国政体”(authoritarian kleptocracy)作出了偏执的反应。总统普京的政权编造了一套说辞,将这些努力描绘成对整体俄罗斯空间和灵魂的威胁。
对于普京来说,转折点分别是2004年和2008年在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的“颜色革命”。但舍霍夫斯托夫无法解释的是,这个“专制窃国政体”究竟是如何站稳脚跟,并依然受到大多数俄罗斯民众的欢迎。
经济必然是原因之一。1980年代末,俄罗斯改革派热切拥抱经济自由主义。这不是1950年代和1960年代的凯恩斯主义经济学,而是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和撒切尔夫人的新自由主义。而试图在俄罗斯实施这些理论的直接后果就是经济崩溃。
无可否认,以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第一任总理盖达尔(Yegor Gaidar)为首的改革者,面对极为糟糕的选项,因为这个解体后的国家几乎分崩离析。然而,他们对私有化、无拘束市场和货币主义的过度迷信,导致他们过度仓促出售资产,鲁莽地放松管制,以及放任严重的通货紧缩。普京的窃国政体就是在这场经济灾难中诞生的。
在毫无保留地拥抱经济新自由主义后,俄罗斯的政治自由派完全失去接过共产主义继承权的机会。人们可以说自由派的时间不够,但不管怎样,他们对自由主义事业所造成的政治破坏太大,以至于无法通过后来的经济复苏加以修复。
舍霍夫斯托夫著作的特别有趣之处,在于叙述了普京政权和欧洲右翼民粹主义分子,如何将美国领导、欧盟助长的全球秩序视为共同敌人。在民粹主义分子所设想的蜘蛛网中心,安坐着一只名叫“金融资本主义”的生物。它无视国界和工作,与自由派精英结盟,推动同性婚姻和其他针对“健康”民众的“可恶行为”的议程。自2011年、2012年以来,普京这名纯机会主义技术官僚在执政之初,就已将这套说辞纳为己用。
舍霍夫斯托夫认为,欧洲民粹主义政党的崛起,意味着普京政权第一次在西方有了强大的对话者。意大利联盟党党魁、意大利副总理兼内政部长萨尔维尼回忆起2014年与普京会晤的舒适氛围:“我们谈到懦弱的欧盟针对俄罗斯所实施的荒谬制裁,欧盟不去理本国公民的死活,却服务于经济寡头的利益”,以及“从保护国家自主权到打击非法移民,再到维护传统价值观等重要课题”。
因此,俄罗斯和西方的价值观正在趋同,至少在西方的一些国家当中是如此。2008年至2009年经济崩溃以来,全球主义及其辅助性经济规则和规范,不仅受到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挑战,也被进入欧洲主流的民粹主义分子所质疑。那些支持全球主义的人都感到不仅在经济上,也在文化上“被抛弃了”。因此,我们看到保护主义与基督教保守主义之间的奇妙结合。
所有这些对普京来说都是喜讯,因为它意味着西方不会再坚决地反对他的政权的所作所为。难怪克里姆林宫一直奋力拉拢和资助欧洲各地的民粹主义政党。
克里姆林宫与民粹主义分子之间的战术联姻,加强了建立一个“从里斯本到符拉迪沃斯托克”、不基于西方而基于“欧亚”价值观的意识形态联盟的梦想。这类地缘政治方略正从边缘转为主流,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停下脚步仔细思考。
(作者Robert Skidelsky是英国上议院议员,华威大学政治经济学荣誉教授。)
英文原题:Putin Family Values
版权所有:Project Syndicate, 2018.
今天,西方因俄罗斯违反国际法而加以制裁,俄罗斯则指责西方试图分割它的生存空间。除非西方或俄罗斯可以放弃各自的野心,或者双方都能意识到实质性的共同利益,否则新的冷战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