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内政外交的历史根基,是19世纪20年代出现的“杰克逊主义”。杰克逊主义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杰克逊民主论(Jacksonian democracy),这是一场让平民大众分享的,对抗精英政治的民主运动。2016年后,美国政治已经进入新杰克逊时代,这个时代可能要维持相当一段时间。
长期以来,只有少数民族关注身份认同政治,并依靠族裔团结影响政府决策。民权运动的“政治正确”,使白人感到受“反”歧视。白人“身份认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强势回归。仅用美国衰落来解释特朗普现象是不准确的。
杰克逊民主与历史上的杰佛逊民主有相同之处,两者都反对精英操控政治。但有一个根本区别。杰佛逊虽然不支持精英制,但他注重教育,不搞民粹主义。杰克逊则降低投票门槛,所有成年男性白人公民都获得选举权,因而下层白人参政的热情被激发。在操作层面,杰克逊民主制强化总统的行政权力,并同最高法院联手,降低国会的作用。杰克逊主义是美国民粹主义的先驱。特朗普从不讳言自己是杰克逊民主的继承人,他也是第一个把杰克逊肖像带进椭圆形办公室的总统。
二是杰克逊民族主义。杰克逊是第二次独立战争(1812年-1815年)的英雄人物,在抗英作战中起了关键作用。杰克逊民族主义对外抵御强敌,对内清除“非美国”(Un-American)的因素。新杰克逊民族主义的“非美国”敌手是自由派的“政治正确”和非法移民。与二战后美国对外政策的主流思想不同,新杰克逊主义不认为美国应当拯救世界,对美国外交的理念、体制安排和政策发起了全面挑战。目前,美国正在进行的一场大辩论,涉及根本性的问题:美国是什么?是世界霸主还是正常国家?
这种性质的大辩论百年来尚属首次。一战以后,主导美国对外关系大战略是威尔逊主义,其目标是制造一个民主、自由、稳定的国际体系。美国不是一个正常的民族国家,而是人类的理想。美国的利益基于其输出这个理想的能力。因此,人权、民主、政权变更以及国家重建,成为对外关系的主要工具。杰克逊民族主义把美国定义为一个正常的民族国家。其“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只限于“西进”政策,不应当包括海外势力范围。
特朗普要放弃世界警察的角色,重振经济。与历届总统不同,他的经济政策与防务政策互为因果, 而后者是为前者服务的。一般认为特朗普是短视的商人,没有大战略思路,这显然是误判。特朗普对三足鼎立的国际秩序情有独钟。受基辛格的战略思想的影响,他认为,国际秩序的稳定取决于美中俄大三角的重建。欧盟和北约对全球的战略稳定发挥不了作用。任何超出G3的体制安排都是无用的。所以他执意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藐视七国集团、二十国集团、世界贸易组织, 威胁退出北约,但同时又重修与俄罗斯的关系,试图联俄抑中, 塑造三角战略平衡。
当然,特朗普的弱点也很明显。其一是狂躁的性格。他是一个有“受害者”心态的,报复心极强的人,没有城府,太注重面子。这与他的创业经历有关。作为一个新教徒白人,在纽约市的房产业打天下,关键在于融资,而银行几乎都在犹太人的手中,做商业地产或住宅十分困难。他另辟蹊径,看准地段,低价购买烂尾楼,翻新再卖。这类投资的风险极大,不但受制于银行,而且常常被政府的规则所刁难。所以他痛恨政府干预经济,特朗普更反对多边国际体制对美国的干预。在他看来,美国主导的军事经济体制让别的民族国家免费乘车,东山再起,成为美国的经济对手。美国自然开始衰落。
二是反复无常。作为一个地产商,他眼光独到,手段高超。先抬高价码,吓退所有竞购对手,然后又威胁退出交易,迫卖家降价。特朗普在朝核等问题上采用类似做法,屡屡得手。但是在国际关系中,这种做法将损害美国的信誉。与主权国家做交易,同房地产竞争不同。一旦对手不愿让步,只能不断抬高价码,进入恶性循环,最终难以为继。
新杰克逊主义对华政策,是尼克松-基辛格时代以来建立战略互信的最佳契机。首先,特朗普不愿将美国的意识形态强加于中国, 也不搞政权变更。他的对华政策不是从道德制高点来制定的。相反,他把中国公开当作竞争对手,实际上是对中国与美国的相对平等地位的肯定,比佐利克的“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的说法进了一步。此外,特朗普在国际上形象极差,这给中国提供有理、有利、有节的外交平台,树立中国的理智形象,增强软实力。
当然,对贸易战,中国也要深刻反思。对华贸易战的重点是遏制中国在高科技方面的赶超进程。为何《中国制造2025》争议如此之大?德国也有工业4.0,为何美国对德国的计划没有抱怨? 因为同西方国家相比,中国存在政府扶持高科技产业的模式。不仅美国,连欧洲大国也惶惶不安。根据《中国制造2025》,仅在“战略支撑与保障”部分就提出了八条之多。《2025中国制造》的发表是一个战略性的错误。老子有言,“国之利器,不可示人”,连前苏联都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
最后,中国的最大软肋仍然是话语权缺失。中国至今未能讲清自己对世界体系发展方向的看法,对外宣传的主力军大都是吹牛拍马之徒,有术无学,既不懂中国,更不懂外国。不是夸大中国实力,就是妄批西方。尤其是一些外宣智库,侈谈中国模式优越论,把外宣和内宣混为一体, 给中国的国际形象带来巨大的舆论后患。近几年来,从“中国震撼”,“中国早已超美”到《厉害了,我的国》, 都是祸国殃民的言论。
总之,新杰克逊主义的主线是全球战略收缩,中国的战略环境从总体来说将会改善。只有把握特朗普的大思路和出牌套路,就能冷静应对他的种种怪招。中国的策略应当是,既要在多边机制中积极作为,又要继续韬光养晦,杜绝狂妄自大的态度。
(作者是日内瓦高等国际关系研究生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