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大选,小布什以少数票当选美国总统。我过后在《联合早报》发表文章,总结了保守主义的战略:不得人心而得天下。

如今,这一战略更是变本加厉,使美国走向少数人专制的道路。

刚刚经历了围绕最高法院大法官卡瓦诺提名的听证战,共和党再胜民主党一筹,信心十足地迎接11月的中期选举,至少要守住参议院的优势。白宫新闻发言人桑德斯毫不掩饰喜悦地发推特指出:现在的最高法院是五比四的保守派法院。有论者称,共和党不仅控制了白宫和国会两院,还控制了最高法院,权力已经到了峰巅。

但是,这种共和党的全面主宰,掩盖不了美国深刻的政治合法性危机。

特朗普当选总统,靠的是少数人的选票,他的得票率是45.9%,希拉莉是48%,输了超过两个百分点。另外,《华盛顿邮报》最近一篇文章指出,现在的参议院虽然是共和党多数,但共和党参议员只代表44.2%的选民,民主党参议员则代表着55.8%的选民。就是这个代表着少数人的共和党参议员,把持着多数席位,联手靠少数选票当选的特朗普,把卡瓦诺送上了大法官的终身席位。

这么上任的大法官卡瓦诺,当然不得人心。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刚刚发布的民调揭示,从9月卡瓦诺刚被提名到听证的最后阶段,反对卡瓦诺出任大法官的选民比率持续增长,从39%上升到51%。支持他的,则从38%仅仅上升三个百分点,为41%。反对率比支持率高出10个百分点。

这种局面何以形成?最根本的原因,是美国的民主制度框架老旧过时。比如,选总统不是算简单多数,而是通过选举人团票。选举人团在各州的分配,又不完全依照人口比例。选举人团制的立意,主要是防止煽动家蛊惑缺乏政治经验的民众,构成选举人团的选举人则比较有政治经验,在关键时刻可以作出和选民不同的选择。

但更为关键的,恐怕就如耶鲁大学著名宪政学教授阿马尔(Akhil Reed Amar)所指出的,是保护奴隶州。当时的南方各州,因为人口中的大量奴隶没有选举权,按照简单多数的规则就毫无希望把自己支持的人送上总统宝座。选举人团制,则容许南方把黑奴的人口按照五分之三的折扣计入,成为选举人团选票分配的基础之一。结果,美国的最初九次大选,八次都被来自最大奴隶州的弗吉尼亚人赢得。

至于参议院的议席,每个州均分两席。这么一来,加利福尼亚州有4000万人口,纽约州有2000万人口,北达科他州仅仅75万人口,但大家都是两个议席。民主党的大州多,只能吃亏。参议院的议席,还影响选举人团的分配,使得大选时总统所获得的选举人团票也和多数票偏离。

这种古怪老旧的制度,有诸多历史的成因。如上所述,选举人团制度的目的之一是和奴隶州妥协,同时在暴民和权力之间加一个缓冲。参议院席位各州均分,是保卫州权,特别是小州的利益。然而,奴隶制度早已废除;选举人团的选举人也不能独立投票,而是直接受制于本州选民,丧失了遏制煽动家的功能;且美国也早已不是州权本位的国家。另外,随着经济的发展,人口向沿海地区集中。全球化引起的外包,使内陆工业腹地进一步空洞化,有些地方的人口甚至不增反降。按照现有的制度框架,人口稀疏的州里,选民的人均政治权利越来越大,繁荣地区的选民则越来越不算数。

布鲁金斯学会的一项研究,则揭示了另一个有趣的事实:2016年,投票给希拉莉的选民,创造了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64%,支持特朗普的选民,则仅创造了36%。也就是说,特朗普不仅代表少数人,而且代表更为落后的生产力。道理也不难理解:在高科技、全球化的时代,经济繁荣的地区人口集中,现有制度框架则稀释了这些人口的政治代表性。留在落后地区的,往往是缺乏竞争力的人,但恰恰是他们,随着本地区人口的缩小,政治上的代表性反而提高了。

难怪哈佛大学著名的保守主义政治学家曼斯菲尔德(Harvey Mansfield)在《华尔街日报》上声称,2016年的大选是低智商的击败了高智商的。

代表少数的政治力量掌权,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些少数派运用权力时总喜欢强势手段,对自己的合法性毫无顾忌。小布什靠少数选票上台后,曾有人估计他会适当靠中间站,团结大多数选民。结果恰恰相反,他玩起单边主义,坚定地向右翼靠拢。特朗普也是如此。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是同样的逻辑。前总统奥巴马两次被美国人民选为总统,毫无合法性危机,但他最后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虽然立场温和靠中,但共和党把持的参议院根本拒绝听证。

这次的卡瓦诺,靠调查前总统克林顿性丑闻起家,党派色彩浓厚。他在听证时,大肆攻击民主党的阴谋,就像是共和党的攻击猎犬,连客观中立的样子都不屑于摆出来。白宫新闻发言人公开庆贺最高法院成为保守的法院,把中立的最高法院政治化。

“无信不立”这句中国格言,同样适用于民主政治。一个缺乏代表性的政权,合法性当然不会牢靠。可惜的是,目前美国的政治制度,很难矫正这样的问题。恰恰相反的是,美国人总以最早创建现代民主而自豪,把一个在特定历史时期人为设计的制度神圣化,优越感十足,拒绝改革。长此下去,更大的政治危机就可能爆发。

(作者是美国萨福克大学历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