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美国中期选举烟尘落定,实际上等于2020年总统大选的开始。
这次中期选举,双方都宣布胜利。民主党夺回众议院,得以提出各种议案,甚至调查总统。但共和党扩大了自己在参议院的优势。不管民主党在众议院通过什么议案,参议院都可以不予核准。所以,表面上看,民主党夺回众议院的意义非常有限。短期内,也许最有效的是制约特朗普,保护穆勒所领导的对通俄门的调查。这也是未来两年美国政治中一个最大的变数。
不过,中期选举的最大意义,恐怕还是预测2020年的大选。从这个角度看,共和党的前景相当严峻。
回到2016年的大选。希拉莉赢得了20个州,共232个选举人票。2020年,大选获胜必须赢得270张选举人的票,差38张。这次中期选举反映的美国政治走向相当清晰:2016年民主党赢得的州,变得更“蓝”,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只需要在其他地方赢得那38张选举人票。
从现在的局面看,这似乎易如反掌。其中最大的胜算,在宾夕法尼亚、密西根、威斯康星这三个特朗普以微弱优势赢得的传统民主党州。其中宾夕法尼亚有20张选举人票,密西根16张,威斯康星10张,一共46张。这三个州拿下来,民主党会舒舒服服赢得大选。
从这次的结果看,共和党在这三个州一点希望都没有。这三个州,这次都是选州长和其中的一个参议院议席。结果都是民主党人在两项竞争中顺顺当当获胜。其中威斯康星最为神奇。在任共和党州长沃克(Scott Walker)一直民望甚高,是共和党未来的总统大热门,但这次居然被民主党赶下台。
不仅如此,共和党还要面临后院起火。佛罗里达依然是传统的兵家必争之地,2016年特朗普仅胜出一个百分点,大概10万张选票。如今佛罗里达的州长和参议员选举,都因票数过于接近而陷于计票战。另外,亚利桑那作为共和党的老家,这次的参议员选举居然由民主党获胜,预示着2020年进一步变天的可能。乔治亚的州长选举,共和党险胜。在得克萨斯州,民主党新星奥罗克(Beto O’Rourke)差一点得手。这些共和党的大本营,到了2020年只能更加岌岌可危。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简单地说,这不过是美国长期政治走势的展现:本世纪以来,共和党统治基础变窄,丧失了少数族裔、女性和年轻人的支持。而美国的少数族裔人口比例急剧增长,女性投票率一向高于男性,年轻人投票率低,但若干年后就变成了投票积极的中年人。特朗普的上台,则以最为粗暴的方式进一步疏离这三个选民集团。这次中期选举的另一个转折性变化是,共和党输掉了自己的传统基地:郊区。
本来,民主党的大本营在大都市,共和党的基地是郊区和农村。其中郊区人口多,是富裕的中高产的聚集地,政治倾向温和保守,每次民主党的失败,都和未能笼络郊区选民有关。但是,这次郊区选民决定性地倒向民主党,连得州的达拉斯、休士顿的郊区,都成了民主党的天下。于此相对的是农业州,如今在经济上受特朗普的贸易战打击最大,但这次都更支持特朗普。
问题是,美国目前正处于都市复兴阶段,或称再度都市化。人口不断涌向大都市,近郊也特别繁荣,农村则越来越空洞化。守着农村,共和党在总统大选中凑不足所需要的选举人票数。
面对这样的大好局面,接下来民主党的内斗将具有决定性的意义。2016年败选后,被希拉莉挤掉的桑德斯曾说:“不是特朗普赢得了大选,是我们输掉了大选。”言下之意,一切都要归罪于和华尔街过度亲密的民主党主流势力。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一翼的左派(或社会主义者)行情看涨。
也许最令人振奋的,是这次当选的历史上最年轻的女众议员,29岁的奥卡西奥-科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她竞选前还不过是个酒吧服务生,年收入两万多,在纽约勉强能活而已。但她在民主党预选中,意外地以15个百分点的大比分,击败了最稳的主流派民主党众议院预备会议(Democratic Caucus)主席、十任元老约瑟夫·克劳利(Joe Crowley)。
奥卡西奥-科特斯面对共和党对手,兵不血刃地轻松获胜,但自己户头存款仅剩下7000美元,声称在华盛顿租不起房子。她以全民医保等“社会主义”理念,加入了桑德斯-沃伦阵营,形成了民主党的所谓“桑德斯-沃伦—奥卡西奥-科特斯”社会主义阵线。
但是,这次中期选举又被许多评论家认为是这一左翼民主党的失败。奥卡西奥-科特斯在民主党大本营,她是从民主党手中夺下的席位。其他左翼阵营的干将,在两党势均力敌的地方大多输掉。其中最引入注目的是佛罗里达和乔治亚的州长选举,民主党派出的都是极左翼的黑人候选人。相比之下,在宾夕法尼亚、密西根、威斯康星等前线,获胜的民主党候选人都严守中间温和路线。在亚利桑那意外翻盘的民主党当选参议员克里斯滕·希尼玛(Kyrsten Sinema), 也是遵循着同样的战略。许多民主党人开始反省:在以毫厘之差输掉的乔治亚和佛罗里达,如果我们派出比较温和的候选人去争取中间派,结果是否大不一样?
在过去短短两年时间内,特朗普成功地完成了对共和党的“恶意收购”。共和党内的反对派要么归顺,要么被挤掉。特朗普有着狂热的信徒,可惜统治基础狭小。共和党内的“绝不特朗普派”,意气消沉,一度被人遗忘。但这次选举,他们转向,帮助民主党夺下郊区。
能否收容这些“共和党难民”,成为民主党未来制胜的关键。但左派则指出,没有旗帜鲜明的激进立场,一味妥协,民主党核心选民意志消沉,将不出来投票,争取了中间派照样会输掉选举,还不如过把瘾就死。
有深意的是,中期选举前,伊丽莎白·沃伦公布了自己的DNA鉴定,证明自己有印第安血统,没有特朗普指责的造假问题。同时,纽约前州长布隆伯格,经历了从民主党到共和党再到独立派人士后,重新加入民主党。两人的总统野心昭然若揭。但两人都挡不住更多跃跃欲试的竞争对手。民主党内部如何博弈,是继续政治两极化的激进主义趋势,还是回到温和的中间立场,将深刻地塑造2020年的政治景观。
(作者是美国萨福克大学历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