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陆与台湾在“九二共识”问题上纠缠已久，近日又再起波澜。1月2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纪念大陆发表《告台湾同胞书》40周年的谈话中，提出五点主张，提出在“九二共识”和“一国两制”下实现国家统一，反对台独、不放弃武统，并倡议愿与台湾各政党代表性人士进行政治协商。

“习五点”的提出，在台湾引起震动。蔡英文当局反应激烈，声称这是以“一国两制”定义“九二共识”，已不再是“一中各表”，不再有模糊的空间。她又指北京试图绕过台湾的民选政府，直接跟各党派进行政治协商，意图分化台湾内部。蔡英文称台湾绝不会接受“一国两制”，这是“台湾共识”。她呼吁台湾所有政党，清楚说出“拒绝一国两制”，也不要再讲“九二共识”。

与蔡英文的决绝表态相比，国民党的反应倒是相对温和。

马英九针对蔡英文关于全台政党最好不要再讲“九二共识”的呼吁表示：“我觉得不对，各政党应该一致、都承认有‘九二共识’，这是最好的结果。”

国民党主席吴敦义则称，“习五点”谈的并不是当年的“九二共识”内容，蔡英文则根本否定“九二共识”。他强调，唯有确保“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识”，才能延续两岸的和平稳定发展。

关于蔡英文从“习五点”中归纳出来的两点，其第一点：将“一国两制”定义“九二共识”。蔡英文的反应似乎过激，因为大陆希望以“一国两制”实现国家统一，并非今日才有的想法，而是早已有之。只不过过去大陆在谈香港时说“一国两制”较多，而在台湾问题上，关于“一国两制”提得较少。现在大陆不过是将之明确化而已。

至于第二点：绕过台湾当局，直接跟各党派进行政治协商。这确实是一个新想法。这一想法的出现，可能与近来台湾各县市地方当局为拼经济，争相与大陆各省市直接沟通的动向有关。由此引发大陆的联想：倘若能绕过台湾当局，直接从地方和党派入手，或可找到统一的突破口。

仔细分析两岸三方关于“九二共识”的理解，可以看出，大陆和民进党看法两极，双方绝不妥协。

在大陆看来，“九二共识”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只要台湾当局接受“九二共识”，一切都好说话，要利给利，要空间给空间，要外交休兵就外交休兵。

在台湾的蔡英文当局看来，能延续大陆让利及两岸和平当然是好事，所以它采取低调策略，不似当年陈水扁那样公然挑衅、制造麻烦。虽然“九二共识”包含一中，但因其有“一中各表”的模糊空间可以利用，所以它也不高调反对。

但是今日大陆明确将“一国两制”与“九二共识”联系在一起，民进党当局终于沉不住气，跳起来高声反对，直接拒绝。可见民进党在政治上也是意识形态挂帅，务名不务实。

只有台湾的国民党较为精明。虽然在拒绝“一国两制”上，国民党与民进党一致，但它认为“九二共识”因其模糊空间和大陆当局的偏好，是一个不妨接受和利用的策略工具：以此可以延续两岸和平局面与大陆的温情让利，避免打压，何乐不为？

如新近当选的高雄市长韩国瑜选前选后都把“九二共识”挂嘴边，屡被媒体堵访纠缠，他抱怨说“怎么老是问我政治性议题，我就是不想讲”。他认为高雄该冲经济，希望记者别再穷追猛打政治议题。可见其在意的是经济利益。“九二共识”，对方爱听，有利可图，说说就好，不必太认真，纠缠不已。韩国瑜是一个明白人。

其实，在“九二共识”问题上，过多地纠缠于文字本身，并无实质意义。“九二共识”又如何？对大陆而言，难道台湾接受了“九二共识”，就是统一有望？台湾就无分离之忧？对台湾而言，难道接受了“九二共识”，天就会塌下来？就无独立可能？

从中外历史来看，譬如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加拿大一直以英国女王为国家元首，迄今加拿大公民入籍甚至仍须宣誓效忠英女王，但在实质上这三国早已独立于英国之外。

又如当年那些向中原朝廷奉表称臣的边陲之地，如今一个个都成了独立国家。可见，纵然一方接受另一方名义上的统治关系，不等于实质上不能独立或将来不会独立。更何况“九二共识”只有同属一国的提法，连双方之间的统治关系都未涉及，显然它不可能会比英澳关系，和当年的中原朝廷与边地的宗藩关系更有束缚力。

从两岸交往的实践来看，马英九当政八年，接受“九二共识”又如何？胡温时期，大陆不计工本让利，甚至以行政指令摊派各省去台湾大事采购，挽救台湾经济，又外交休兵，停止挖墙脚。结果两岸关系除了一边倒的让利，政治上却无寸进，台湾民调认同一中的数据日见下滑。就算今日民进党如国民党一样接受“九二共识”，或下一次国民党再上台执政八年，其结果与马英九当政时期难道会有不同？

可见，对两岸而言，没有必要过于纠结于名义，而不看实质。

从策略和理性的角度来看，由于陆强台弱的基本格局和大陆的强烈偏好，台湾的最佳选择无疑是由国民党执政，或采用国民党的实用主义路线，在“九二共识”的旗号下，延续两岸和平和大陆温情让利，维持现状，以待长远。

反过来对大陆而言，由于台湾人可能的权宜考量，大陆的最佳选择，也不在对方名义上承认“九二共识”与否，而在是否有实质的制衡与保障。这当然不是说大陆应当放弃“九二共识”的主张，而是说若仅看是否接受“九二共识”，则不免因台湾政党轮替或台湾当局变得“务实”了，而可能再次失望。

（作者是中国旅美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