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4月30日清晨委内瑞拉反对派领导人胡安·瓜伊多(Juan Quaidó)在首都空军基地表示,一场“终结篡权”的行动即将开始,希望人民和军方支持他,随后有小股军人参与“政变”。
数小时后,国防部长宣布政变行动已得到控制,委国总统马杜罗当晚发表讲话称那是一起“未遂政变”。俄罗斯驻委内瑞拉大使馆表示,在委国的俄罗斯军方专家并非战斗部队,不会干预委国局势。
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当晚发布命令,禁止所有美国航空公司飞机在委内瑞拉领空以低于2万6000英尺高度飞行。巴西总统博尔索纳罗表明支持“受制于独裁者”的委内瑞拉人。委国政局已沦大国博弈战场。
进化中的民选独裁
上个世纪末拉美出现以秘鲁藤森谦也政权为代表的“委托式民主”(delegative democracy),本世纪以来查维斯以高度的个人魅力将其提升到“民选独裁”(democradura)。曾任学生运动和地铁工会领袖的马杜罗于1994年结识查维斯,四年后因协助他当选总统而飞黄腾达,先后当选国会议员与议长、担任外交部长与副总统。2013年3月5日查维斯病故前钦点马杜罗为接班人。
稍后,马杜罗的竞选口号之一虽为“我是查维斯,我们都是查维斯”,但查维斯的个人魅力实非平庸的马杜罗所能复制。美国胡佛研究所前研究员雷立夫(William Ratliff)对马杜罗的形容相当传神:“拉美魔幻写实小说中的人物”。委内瑞拉在世界银行的“世界痛苦指数”(World Misery Index)排名中,已连续七年(2013年至2019年)蝉联全球最痛苦的国家。
曾任《外交事务》《新闻周刊》《外交政策》编辑的威廉·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2012年在其《独裁者的进化:收编、分化、假民主》(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一书中指出:“今日的极权政权领导者与20世纪的独裁者不同,不像朝鲜那样完全冻结在时光里,还继续用劳改营、暴力、洗脑的手段控制人民。新兴的极权国家反而给人民许多表面与程序上的自由,并渗透这些自由。在经济上,新的独裁者更聪明,不再封闭守贫、切断与世界的联系。他懂得从全球体系获得资源,却不会失去自己的统治权。”
该书第三章探讨委内瑞拉已故总统查维斯的案例,其继任者马杜罗又提供了鲜活的案例。
马杜罗也搞“自为政变”
1990年日裔藤森谦也以学者清新形象独立参加秘鲁总统大选,结果意外成为秘鲁史上第一位日裔总统。藤森不仅于两年内将通货膨胀率从7650%降至50%,并开始偿还外债,但1992年4月5日,他却在军方的支持下断然宣布关闭国会,并大幅改组司法部门,因此在政治学界创造了“自为政变”(auto-golpe)的名词。
《外交政策》期刊副总编辑基亭(Joshua E. Keating)将“自为政变”(Self-Coup)定义为:“一个经由民主方式掌权的政府逐步侵蚀民主制度,以保持其本身永久掌权。”
马杜罗上任三年后也搞自为政变。2016年5月24日,面临200年来最严重政经危机的马杜罗表示,反对派所提当年内就他应否留任举行公投不可行。次日“美洲国家组织”(OAS)秘书长阿尔马格罗(Luis Almagro)在公开信中直言:“拒绝让人民投票,拒绝让他们作出决定的可能性,将令你成为西半球曾经出现的许多小独裁者之一。”
2016年10月23日委内瑞拉国会在马杜罗支持者的骚扰下议程中断,然因反对党席次过半,故国会仍在喧闹中通过决议如下:“政府透过阻挠反对派推动公投罢免马杜罗总统发动政变”。在野党领袖波赫士(Julio Borges)表示“国会多数投票认为政府参与政变后,我们将对马杜罗展开政治审判,以厘清他在剥夺民主和人权的角色。”
国会召开紧急会议通过决议的重点在“马杜罗政权违反宪政秩序,等同政变”,这已符合前述“自为政变”的定义,因此反对党誓言发动大规模示威,并寻求国际社会施压。
马杜罗独裁者加冕
就政治层面而言,影响民主化运动最重要的机制为政党制度和选举制度,因为“政党赋予人民参政的管道,建立百姓和政府间的联系……选举则有助于建立民主乃主权在民的意识。”无政党,一则无法汇聚多元社会错综复杂的民意,并实施公意政治,再则无法透过在野党执行监督落实责任政治。而公意政治和责任政治的运作若无公平、公正、公开的选举制度,则难竟其功。
2018年5月20日委内瑞拉举行总统大选,包括西班牙前首相萨派特罗、厄瓜多尔前总统科雷亚在内的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约200名国际观察员见证选举过程。选前,美国阿默斯特学院(Amherst College)的柯拉雷斯(Javier Corrales)教授认为,该大选是近年来以和平手段推翻独裁统治的唯一机会,因此呼吁不可弃选。然因主要反对势力发动抵制,全国选举委员会公布的投票率仅46.1%,远低于2013年大选的80%,马杜罗获得582万多票,支持率为67.7%,任期从2019年至2025年;但反对阵营谴责大选是“独裁者的加冕典礼”(the coronation of a dictator)。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贝拉斯科(Andres Velasco)去年10月在题为“规划后马杜罗时代的委内瑞拉”一文中曾提到,美国作家海明威1926年的小说《妾似朝阳又照君》(The Sun Also Rises)中,有个角色被问道是如何破产的,他的回答是“两天……开始过程相对缓慢,之后突然就垮掉了。”马杜罗今年1月10日连任就职后只花“两周”就逼出了一个自行宣布的临时总统,其下场恐怕是凶多吉少。
作者是台湾致理科技大学教授兼拉丁美洲经贸研究中心主任、中华战略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