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很多国际关系的问题,只有确定其在历史中的位置时,才有可能被更好地理解。从1970年代初到冷战终结,中美日三国关系也曾经历过一个“黄金时代”。与今天人们特别重视外交的经济目标不同,1970年代初,中美、中日的邦交正常化与相互接近,主要不是出于经贸目的,而是更多考虑了共同的战略安全利益。

在美苏两极对立,中苏关系破裂,日本经济崛起但安全依赖美国的国际格局下,中美日三国拥有着共同的地缘政治与国家安全利益。正是基于这一共同的战略利益,冷战后半期,中美关系在共和党的尼克逊、卡特、老布什等总统任内取得重要进展。

冷战终结后,因为国际格局的转变,中国与美日间的共同战略安全利益逐步弱化。事实上,无论是美国的民主党抑或共和党政府皆希望中国发生“西化”“分化”的重大转变,试图对中国施加战略重压。但因为经济全球化的迅猛势头,特别是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中美经贸关系的发展及美国在全球反恐战略上对中国合作的需要,皆在相当程度上,对中美间的矛盾起到了缓冲作用。但随着中国国力的系统性巨大发展,特别是2012年国内生产总值(GDP)超越日本,位居世界第二。中美关系中的竞合态势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这不是历史的偶然,也正是在2011年至2012年,民主党总统奥巴马在其第二届任期内,相继推出“重返亚太”及“亚洲再平衡”战略。从那时起,中美关系中的对抗性因素有了较明显的增加。2016年美国大选,政党轮替,共和党人特朗普成为美国第45任总统。在特朗普当选前后,有部分舆论基于冷战时期中美关系的历史经验,认为较之民主党,共和党政府的中美关系可能更为乐观。但事实上,此种乐观预期并未出现,我们看到特朗普政府在更多重要领域,对华展现出更强硬的姿态。

扼要回顾冷战后期至今的历史,有助于我们理解当前中美关系在国际格局层面上所面临的困境。环顾当前国际格局中,似乎缺乏此前那类能较有效地缓冲中美矛盾或平衡中美关系的其他力量。这可能也是中美关系的不稳定性或将持续一段时间的重要原因。

中美关系是当代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对世界的稳定、和平与发展有着重大影响。不稳定的中美关系对国际社会的联动影响,已有所凸显。在一些舆论中,特别是美国一侧,屡屡出现将当前中美关系称为“新冷战”“文明冲突”或“模式竞争”的倾向。但客观地讲,这些观察并不符合中美关系之实情。

如上所述,实际上,冷战后期的中美关系要比想象中的情况好得多。且从具体历史来看,冷战有其特殊的所指,它一般呈现三大特征:一、国际格局呈极化状态,两个超级大国展开经常性的全面对抗;二、超级大国着手构建各自独立且相互针对的经济与安全联盟体系,并试图广泛操纵或深度涉入他国政局;三、超级大国间开展意识形态、社会制度、发展模式等维度的竞争,即一种在世界范围内争夺人心与介入个人精神世界的斗争,在此意义上,冷战具有“文明冲突”与“模式竞争”的性质。

仔细分析当前中美间的摩擦与矛盾,其主要集中在经贸、安全与科技领域。尽管近年来,美国一侧有些舆论试图将当前中美关系间的矛盾与摩擦,比拟为“新冷战”或“文明冲突”。但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政府在当前中美关系问题上,却从未做过类似表述。熟悉当代中国外交的人能发现,在国家发展道路与国际安全问题上,中国一直主张摒弃冷战思维,尊重与维护世界多样性,提倡发展模式多样化;推动国际和地区安全合作,树立新安全观,通过对话和合作解决争端,反对诉诸武力或以武力威胁。

实际上,就在今年5月15日“亚洲文明对话大会”开幕式主旨演讲中,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继续强调文明因多样而交流,因交流而互鉴,因互鉴而发展,中国将继续夯实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人文基础。就此来看,至少就中国一侧而言,其在外交上早已走出“冷战心态”,无意参加所谓的“争夺势力范围”“文明冲突”或“模式竞争”。

尽管中美间的贸易摩擦、安全分歧及科技竞争,虽引发了世界各国的广泛关注。但总的来讲,我们尚未在中美间观察到冷战意义上的军事突出的全面对抗。而且中美关系的不稳定性对世界局势与各国的联动影响,也远未达到冷战时代的程度。

从冷战思维、文明冲突、模式竞争等角度来观察当前中美关系,不仅不合实情,而且可能造成危险的误导作用。稍有世界现代史知识的人皆知,冷战时代的核危机曾使人类走到毁灭的边缘。我们必须吸取这一个人类的共同历史教训。特别是就中国当前的发展而言,中国必须谨防陷入冷战与文明冲突的舆论陷阱。一方面,中国本身既无意输出“模式”,也无意构筑军事联盟;另一方面,客观上,国际话语权与国际形势也不允许中国参与这类国际论战。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发展的一条重要经验是:选准目标,实干达成,避免过度论战。当前,中国一方面应继续在国际格局上推动多极化趋势与坚持多边主义立场;与之相应,另一方面,中国在国际舆论上,应着力做到两点:一、有效阐释中国和平发展道路思想;二、引导发展模式多样化与文明多样性共存的思想潮流。概括地讲,中国应在国际上,高扬自由贸易、多边主义与发展模式多样化等三面大旗。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中国应继续保持战略定力,解决好自身的发展问题。冷静处理与引导相关国内外舆论,避免被动与盲动,万勿陷入无谓的“冷战”与意识形态论战。

(作者是清华大学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国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