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前的6月6日,“海王星行动”(Operation Neptune)打响了诺曼底战役中第一枪,这就是后人熟知的“D日”行动。

今年的周年庆祝活动,英国南部汉普郡的朴次茅斯港(Portsmouth)迎来世界各地的政要显贵,他们不仅来自当年的战胜国,德国总理默克尔也应邀参加了庆典活动。

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大家共同回忆当年的百舸争流战鹰腾飞,缅怀血洒沙滩和欧陆的盟军将士;同时,人们更为当年那个不以意识形态、国家体制、文化背景为依据的同盟而感慨。

在庆典观礼台上,来自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总统特朗普无疑是东道主英国最重要的客人。可是,代表欧洲盟军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和法国总统马克龙,还相信能通过模拟当年并肩作战的军事表演来感化这位“贵宾”吗?

不,今日之美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捍卫正义的美利坚;眼下的这位总统也早已证明自己除了威胁、惩罚、制裁、封锁、围剿和交易外,不再在意国与国之间的相互尊重和彼此关联。

昔日盟友今安在?

特朗普就是特朗普,一如既往地视外交规则和政治正确为粪土,走到哪里就把火烧到哪里,任何场合都会被他当做当年自己监制和主持的实景秀《飞黄腾达》(The Apprentice)舞台。

这次在出访伦敦前,他不顾宾主礼仪和双边气氛,公开介入英国内政,妄议王室成员,羞辱伦敦市长,力挺反欧派,鼓励英国硬脱欧。

两年来,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眼睁睁地看着特朗普正一步步解构传统盟友关系、国际现有秩序和全球治理努力:

退出巴黎气候协定,任性增加关税,质疑北大西洋联盟,拒绝北约“集体防务”义务(Article V),退出《伊朗核协》,攻击欧洲联盟和多元主义等。

面对来自大西洋彼岸的种种轻薄和责难,默克尔2017年5月对欧盟发出了“预警”。

她在参加国内竞选活动时说:“我们能完全指望别人的时代已部分成为过去,这是我在过去几天的切身感受。我只能说,我们欧洲人必须把命运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

特朗普对此似乎无动于衷。一年后,他在北约新址九一一事件纪念碑前发言时,像训孙子一样数落站立在他面前的盟国领导人增加军费不力,并拒绝在北约峰会联合声明中认同有关“联保”的段落。

谁面对这些事实还试图“文过饰非”,那就完全严重低估了“特朗普主义” (Trumpism)对世界秩序的危害。今日之北大西洋联盟,其实再也不可能恢复到克林顿和奥巴马时期的状态了。

在上月底的哈佛大学演讲中,默克尔不点名批评特朗普不应混淆事实和谎言,明确倡导相互尊重的政治风格。

一如当年美国总统里根站在柏林墙前呼吁戈尔巴乔夫推倒这堵墙,默克尔也呼吁推倒眼下的“狭隘之墙”(Mauer der Engstirnigkeit)。

默克尔的讲话不仅代表她个人,也说出了许多欧洲人的所思所想:我们这个世界,并非必须要臣服于“特朗普主义”。

美国以欧盟保护者自居,抱怨自己付出太多,可特朗普为何不算一算自己通过北大西洋联盟得到了多少利益?

美国所处的独霸世界地位,不只是因为它自身经济和军事上的强大,更因为它有一个稳定的盟友关系。没有这个捍卫规则和共同性的联盟,美国不会如此成功。可惜,特朗普正在解构这个联盟。这声叹息,在欧洲随处可闻。

美国电视主持人罗西·欧唐奈(Rosie O'Donnell)当年就曾评价特朗普“表现出只有二十几岁的人才有的道德水准”。

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正在走向堕落?

欧盟自身的困境

面对这样一位美国总统,欧洲该如何自处?

欧洲精英们已渐渐意识到,对特朗普的言行采取视而不见或麻木不仁的态度,都会给“特朗普主义”一个错误的信号。

但是,欧盟目前面临两大问题:一是欧盟心理上依然还被“传统友谊”和“联盟关系”绑架,或许也是出于无奈(或“韬光养晦”?),二是欧盟自身的确还没有真正形成合力之势,内部的离心力有增无减。

中国人说“打铁还需自身硬”,欧盟的对美表现不是在示弱,而是它真的硬不起来。

去年10月,德国《南德意志报》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欧洲的敌人就在欧盟之内》。纵观历史,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今日之欧盟可谓内外交困,离政治一体化的目标似乎越来越远。

德国:2017大选半年后才组阁成功,可才过一年多,大联合政府便陷入严重危机。

社民党(SPD)党魁兼议会党团主席纳勒斯(Andrea Nahles)成为党内斗争的牺牲品,甩锅而去,提前敲响了大联合政府的“丧钟”,默克尔是否能完成本届任职已是个很大的问号。

法国:总统马克龙领导的“共和国前进”(REM)在不久前的欧盟大选中,被勒庞的极右政党“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击败。

始于去年11月的“黄背心”抗议运动并未平息,社会动荡随时还会再发生。

德法联盟不再无懈可击,两国对欧盟未来发展分歧明显,欧洲大选后对欧盟未来的人事安排也多有争议。

英国:脱欧成为英国内政的一大“烂尾楼”,同时也严重拖累了整个欧盟一体化进程。

从2016年公投结果脱欧和2017年初内阁向下议院正式提交相应法案,直到今日依然没有完成脱欧。政治可信度大打折扣,不仅影响了英伦三岛的内政架构,整个欧盟也被“绑架”,消耗了不少精力。

英国脱欧最终结果如何,目前并不十分肯定。从目前情况看,似乎主退派将继续主导英国政坛。

意大利:一年前由左右民粹主义政党组成的联合政府,能维系多久是个很大的问号,因为两党关系已越来越不和谐。

此外,为了兑现大选中的各种承诺,孔特政府不得不大幅举债:2018年高达2.3万亿欧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32%,远远超过欧盟“马特里赫特文件”所规定的60%界限。

欧盟委员会因而建议启动对意大利的惩戒程序,罗马和布鲁塞尔的关系趋于紧张。

奥地利:曾在东西欧之间起到某种桥梁作用的奥地利,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政治大地震:库尔茨政府受副总理斯特拉赫(Heinz-Christian Strache)“伊维萨门”丑闻的影响,在执政了一年半后即告破产。

在今年9月新大选之前,奥地利由一过渡政府维持,全国处于大选状态,不确定因素增大。

欧洲主要国家均处于政治动荡期,加上其他国家内部以及双边关系中的潜在危机,如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分离运动,西班牙与英国有关直布罗陀主权的争议等,还有欧盟本身诸多结构性问题,欧盟中短期前景不容乐观。

特朗普对欧盟及其盟友的立场早就大白于天下,特朗普本人也毫不掩饰,他一直表示更喜欢与欧洲各个国家单独谈。

这不仅是出于商业利益,更是美国长期战略的一部分。

这次访英,他用所谓“非凡的”贸易协议来诱惑英国靠拢美国,正是为了加速推进分化欧盟的步伐。

他的安全顾问博尔顿此前在接受《每日电讯报》(The Telegraph)采访时再次敦促英国脱欧,强调这样对英美两国都有好处。白宫前首席战略顾问班农也一直在欧盟内活动,不遗余力地支持欧陆的右翼民粹势力。

欧盟的精英不是看不到这点,欧盟的百姓也不是没有判断。

回望当年D日( D- Day )荣,今已不见美利坚。

欧美关系目前的不平衡和不平等,是历史的产物。只要美国不放弃“霸主梦”,这种状态还将持续。

或许有一天,欧美关系会归于相互平等和彼此独立,但这条路很长,也很艰难。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美国所处的独霸世界地位,不只是因为它自身经济和军事上的强大,更因为它有一个稳定的盟友关系。没有这个捍卫规则和共同性的联盟,美国不会如此成功。可惜,特朗普正在解构这个联盟。这声叹息,在欧洲随处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