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乱局已持续两个月,最终大有惨烈收场的可能。
目前,抗议者向特区政府提出了五大诉求:一、彻底撤回《逃犯条例》;二、撤回“612”暴动定性;三、承诺不追究“反送中”抗争者;四、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彻查警方滥权滥暴及元朗暴力事件;五、全面落实双真普选。
但抗议者们却闭口不谈自己队伍中的施暴者。他们的逻辑是“没有暴徒,只有暴政”,换而言之,即便游行者中有激进施暴的成分,责任也在政府。
香港事态虽然由一个法案引起,但发展至今,游行、示威和暴力反应出来的是从诉求、不满到愤怒和绝望的转变。
再政治愚钝的人也能看出,抗议运动的指向已远远超出法案本身和香港本土的范畴。
“一国两制“的初衷
其实,“一国两制”的实践在中国早已有之。譬如,殖民列强在中国建立的“租界”;上世纪30年代存在于中华民国内的中共“苏区”,还有1951年中共处理西藏问题的《和平解放西藏十七条协定》等。
针对港澳台提出的“一国两制”方案则是上个世纪的80年代初的事。
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外交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1979年1月1日,中美建立外交关系。随着之后邓小平的美国之行,北京正式向西方敞开国门,但两国合作的主要领域还是集中在全球和地区战略问题上。
在国内,中国告别文革的“十年浩劫”,在拨乱反正的同时开启了改革开放的进程。中共在1978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决定把工作重点从阶级斗争转至经济建设后,最亟需的就是境外的资金、技术和经验。
同时,中共对打开国门后带来的政治冲击还是具有清醒认识,并有所准备的。建国头30年的理政实践(特别是十年文革)导致严重的“信仰危机”,因此,中共亟需提出新的口号来重塑威望和凝聚人心。
这就是当时“经济建设”和“振兴中华”口号出台的大背景。
这样的考量可谓煞费苦心,因为一直执行“计划经济”的中共,并不知道如何操作资本和市场。据说,改开初期只好动用党内高层干部的海外亲朋关系,譬如叶剑英家族,荣毅仁家族等。
总之,中国虽然向西方打开了国门,但对完全不同的文化和体制还是相当戒备的,而日本以及“亚洲四小龙”不仅与中国有类似的文化背景,其发展过程和经验在中共眼里更有借鉴意义,因而也是大陆学习的首选对象。
当时,中国百废待举,民心向上。经济建设的步伐业已迈开,那“振兴中华”具体又该如何表现呢?正是在这个背景下,“祖国统一”作为“新政”的一个重要部分再次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可是,那时候的大陆还相当贫穷落后,即便与境外华语地区和国家合作,亦面临经济优势和体制挑战等问题。怎么办?
于是,当时主政的邓小平针对海峡对面的台湾提出了“一国两制”倡议。这个充满政治智慧的方案一方面确保经济交流和合作的畅通,另一方面又为避免外来制度的挑战建起了一道政治“防火墙”。
中共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合作做生意,可以一起发财,但政治上却要恪守“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因此,与其说是大陆高调表示确保统一后台湾的资本主义制度不变,不如说是告诫对方不要打对我搞“政治渗透”的主意。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国两制”在开始时是中共在加速发展经济的同时力图自保的一个举措。只不过,包括当时的倡议者邓小平在内的中共领导无人想到,大陆的发展能在短短的三四十年里走得那么远,那么高。
与香港毗邻的深圳,其发展轨迹就是一个最好的明证。
作为大陆的首个“经济特区”,深圳进行了在“计划经济”的胚胎中孕育“市场经济”胎儿的空前实验,结果成功了。但是,这个成功更多呈现在经济领域。
“一国两制”则是一个范围更大更广更深、涉及政治和制度领域的尝试,因此必须另择试验场,这个角色最后落在香港身上。
1982年,邓小平会晤时任英国首相的撒切尔夫人时,明确了收回香港主权的意志,指出“主权问题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但表示愿意用“一国两制”的办法来处理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经过十多轮的谈判,中英双方终于在1984年取得共识,宣布香港将于1997年7月1日正式回归中国,大陆不断上扬的民族主义就此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可是,随着1989年“六四”事件的发生和之后的苏东解构,西方的对华政策发生了重大转折。此处,有两个原因起了重要作用:第一,西方“以商促变”的对华战略落空;第二,苏联解体后,中国作为抗苏前沿的地缘战略意义已经不复存在。
这是中国改开途中的第一个严峻考验。
“六四后遗症”时隐时现,一直延续至今,也很具体地反映到“一国两制”首个现实版的香港身上。
“一国两制”的实践
从1984年中英发表联合声明至1997年香港主权交接,之间13年的过渡期也以“六四”事件为分水岭。
港英政府在近百年的治港过程中疏于、回避或不得已而为之的“民主化”,却在交接前的最后几年里被猛力推进,给今天的香港内政乱局埋下了伏笔。
俺治理时,香港是俺皇家私苑;你管理时,香港将是民主前沿。英方的这一用心非常明显,但它当然不会说:推动民主是为了恶心中方,而是反复强调:一切都是为了全体港民的利益和福祉。
中方虽然就此提出过质疑甚至抗议,但为了统一大业,还是真心实意想做好香港这块“一国两制”的样板。
回顾历史,我们可以看出,“香港模式”可以说从一开始就险象环生: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第二天,泰国因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实行浮动汇率制,突然引燃一场遍及东南亚乃至影响全球的金融风暴。
美国犹太投机商索罗斯(George Soros)将目光投向刚刚回归中国的香港,这颗“东方明珠”成为他第二波冲击的对象,并导致当地股市和楼市激烈动荡。
时任香港特区财政司长的曾荫权(后来的第二和第三任特首)采取了一系列有力措施,最终成功稳住了港元汇率和恒生指数。
在整个危机过程中,中央政府给予特区政府很大的支持,譬如,坚持人民币不贬值,要求所有驻港中资机构,全力以赴支持特区政府的护盘行动,成为香港战胜金融风暴的坚强后盾。时任总理朱镕基曾表示,中央将不惜一切代价维护香港的稳定和繁荣。
我们可以不去揣测那场危机背后的真正原因,也可以不去细究索罗斯的所作所为是单纯的企业行为和商业动机,还是具有更复杂的背景,但当时香港和内地的配合相当默契,充分体现了主权回归后的优越性。
如今,港人抱怨内地渗透,解构民主,却忘记立法局(回归后叫“立法会”)首次加入直选议席(1991年)和全部选举产生(1995年),均是英国眼看香港回归在即而植入的“木马”;而普选目标更非港英政府的政绩,而是在《基本法》里才确立的,殖民时期港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权力。
平心而论,一个老牌民主国家在殖民将近百年的时间里都没有真正落实民主,却要求一个才经历五届的特区政府和一个不同体制的中央政府,在短短二三十年内完全满足港人的民主诉求,这并不公平,也不现实。
如果一位连任两届、并在应对金融危机中功勋卓著的特首能因贪污等罪名被收监入狱,刑满后又因上诉得直而重新获得应有的权利,不能不说香港的“两制”相当有效。
一个能允许几十万、上百万人反复上街游行表达诉求的地方,不可能是没有自由的“专制牢狱”;一个面对极端暴力行为泛滥和暴徒恣意挑衅而一再克制的政府,恐怕不能说是“暴政”的代表。
香港乱局开始不久,特首林郑月娥试图用“母亲说”来劝退抗议的民众。其发心虽然是善意的,但效果似乎很不好。
在中国文化里,当权者一直被称为“父母官”。这一心理情结有两个负面效果:一方面,官员上位后觉得责任重大,必须爱民亲民,同时又容易养成一言九鼎,颐指气使,大包大揽的“家长作风”,自视“父母”,必然要求民众听话。另一方面,民众自己也会如孩子对家长一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为官者寄予厚望,甚至提出过分要求,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传统观念似乎不符合现代政治的操作规范、宣理方法以及权利和义务的关系。
“香港模式”当然还有不少有待完善的地方,但特区和中央政府对“一国两制”还是认真对待的。因为,“香港模式”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海峡两岸统一的难易。
有趣的是,“一国两制”这一当年中共自保图存的手段,今天却被当年的优越者视为遭遇渗透和统战的可怕工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就是如此的诡谲。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香港模式”当然还有不少有待完善的地方,但特区和中央政府对“一国两制”还是认真对待的。因为,“香港模式”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海峡两岸统一的难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