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之言

我想这座城市的人们,都曾被英培安先生感动过。

比如1970年代现代诗浪潮席卷本地文坛之际,读到20出头的英培安所写长诗《手术台上》里丰沛的意象、沉重的诘问,提醒人们不要变得麻木不仁。比如1980年代丽的呼声广播剧,让人会心,教人深思。作家黄凯德就写道,少年时一边做着功课,一边听广播剧里人物暗喻现实,虽懵懂却是亲密的陪伴。

又比如他1980年代起全职写作的意志,在新加坡与香港之间奔忙,然后开书店搞杂志,急功近利的新加坡人人都好奇“作家养得活自己吗?”英培安凭一己之力,回应城市人总是不看好的神情。

又或是2007年患癌后,英培安积极对抗病魔,一边努力不懈完成《画室》《戏服》等作品的惊人毅力。

我是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第二届毕业生,课堂上常听老师谈起英培安,他就像这座城的传奇,也是所有想阅读或研究新华文学之人不可回避的重要作家。

后来加入报社,常有机会采访英先生,他有问必答,言谈风趣,偶尔也会自嘲,一如他的作品,感伤但不煽情,严肃中有幽默。我想,很多当年慕名走进草根书室和他聊天的人,都能感受到他对文学艺术的热忱。

2013年听说英先生打算结束书店生意,我找他谈了好几次。他虽然嘴上说经营书店就像一直在做新加坡人不要的东西很荒谬,但却能感受到他对书店的深情以及他对新加坡的期望。书店就像文化指标,一座城市养不养得起一家书店,虽然不能直接说那意味着城市的底蕴,但至少标示着一座城人口的阅读需求——你的阅读形塑你的思维。

很快的,当时的早报副刊编辑林仁余、曾活跃于剧场界的林永心与马来西亚医生作家林韦地不希望草根书室后继无人,决定顶下店名,如今在武吉巴梳路经营。

当然书店经营仍不容易,每问他们经营状况,答案都是亏损,东主还在苦撑。是什么让他们撑下去?林韦地最近在面簿上说:“我们愿意这样子做,因为我们相信阅读对促进独立思考的价值,我们相信华文书店的存续,对新加坡社会文化多元的意义。”

曾帮忙英培安打理书店的陈婉菁后来也成立了城市书房,在桥北中心三楼经营书店,同时跨足出版本地作品,包括英先生的著作。而刚创设不久的本地网络华文书店“新文潮”,也是受到英培安的感召而投入书业的一员。如果没有英培安的坚持,就没有这些开花结果。

英培安自2000年代已降,致力于长篇小说创作,他的每部作品都让“新加坡太安逸没有故事没有小说可写”的论调无立足之地。英先生的文学影响无远弗届,受他启发而写作者肯定不在少数。英先生丧礼结束后,吴明珠受访时仍心心念念新华文学,希望英先生的离世,可以提醒大家重视并继续以华文写作,让人动容。

为什么小说?用英先生自己的话说,小说是要“真实地呈现人的存在处境”。从《骚动》《画室》到最后的长篇《黄昏的颜色》,英先生笔下人物,他们生活中的挣扎是那么真实深刻。小说让这些小人物和边缘的声音得到了立体的展现,提醒人们,在新加坡这座城里,仍有许多幽微角落,提醒大家不要变得麻木不仁。

最后我想用英先生的诗句作结:“树,谢谢你,谢谢你/丰富的林果。浓黑的夜/因此更甜,时间/因而更美。当我细嚼着你/为我准备的,每一首诗/每一篇小说,每一个/关于你与我存在的法则/我都感觉到你林荫的凉意//犹如触到你/年轮的风霜/叶脉里的/温暖的血液”

(作者是新闻中心体育组高级记者 yxtan@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