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踏上南洋大学,是小学时候参加二姐的毕业典礼,当时就想,有朝一日能到这儿上课该多好。
服兵役期间,从营地山头,可以看到云南园的情景,心想两年后就是其中的一分子,欣慰非常。然而变生肘腋,大约是1978年初农历新年后吧,还有三四个月就要服满兵役,忽然传来南大新大合并的消息,我们将到武吉知马原新加坡大学的“联合校园”(Joint Campus)上课,在英语环境中“浸濡”。
仍在服兵役的南大生可提前离役,到南大校园上三个月的密集英文课。1978年,也正是邓小平宣布中国改革开放的那一年年中,大学开课,我来到了具有英殖民地黑白屋风貌的联合校园,开始了大学生涯;也有幸见到了吴德耀、林崇椰、郭振羽、陈庆珠等等学贯中西的知名学者。
联合校园,那些年到底发生了哪些事,过继的南大生日子过得怎样,很少有人提及。
两所大学造成大学生供过于求?到底是合并还是关闭?“浸濡”不成变“浸死”,南大那边反应热烈。我是来念书的,不理会争议。南大已于1975年改为英语教学,若还是南大,大家多是华校底,有得竞争,但新大多是英校生,得使出洪荒之力。华校男同学服役两年半,英文大有长进,反观女同学就吃亏了些,非常佩服她们过关斩将。
联合校园看来是个仓促的决定,毕业后领什么文凭,没个定夺。新大这儿对南大新生的到来有些微词,担心水准参差,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的排挤歧视。讲师不少是南大背景或来自港台,没理由要来歧视你,洋讲师更不理什么华校英校的。总之是一视同仁,没有特别待遇。诚如一名讲师所说,你们都是我的学生。
文科相较于理科商科,对英文的要求更高,华校生多选修汉学,以减轻语文压力。学生人数忽然增加,一些热门科目得参加录取试,或是按高中成绩设限。讲堂爆满,午餐时间食堂一位难求。
武吉知马校园毗邻的大草坪,一下大雨就积水,没有云南园的诗情画意。那时我们的身份复杂,有南大、新大和联合校园的证件。
课余之暇,同学爱跑到植物园运动,或是乘坐175号巴士到云南园缅怀母校的浪漫氛围。今天的新南大,行政楼和前面的园林八角亭依旧,南大湖修建得很美,感觉上已是人面桃花。南大牌坊据了解是复制的,正门改了道。新的建筑和古色古香的旧楼房格格不入,校园情、归属感变得模糊起来。
忙乱中,同学相濡以沫,军中认识的一些英校朋友也伸出援手,甚至很是佩服华校生的适应能力。大体上华校生英校生楚河汉界,甚少交融。附带感谢辅助英语部门的李国章主任,他的团队引领我们开拓了英语文的天空。
第二学年同学见面仿如劫后余生,一些同学不见了,很多南大讲师也另谋高就。1979/80年仍有一批南大生入学,有打头阵的学兄学姐指引,没那么失措。往后不少华校生知难而退,有钱的到台湾深造,没钱的踏入社会大学。1980/81年新加坡国立大学正式诞生,我们浴火重生,成了第一届毕业生。今年2021年,该是国大成立40周年。
新加坡大学成了新加坡国立大学,后来迁至肯特岗校园——一座现代化,欠缺自然人文景观的钢骨水泥森林。南洋大学数年后变身南洋理工大学,两所大学都增添了两个字;对后者而言,根性没有延续下来,好像是换了一个灵魂的躯壳。再下来,几所新的大学先后成立,这是后话。
工作面试时,人事经理见我是华校生,还好奇地问我,大学是不是用中文念的。我们这一批毕业生和前南大的毕业生,在中国改革开放复兴方面,适逢其会,搭上了经济顺风车,拔了头筹。
往后国大毕业的华校生,南大情愫转薄,甚至荡然无存。上世纪90年代,有一批年轻的双语精英,对于被归类为华校生耿耿于怀,就如一些华校生隐藏身份,拒说华语。这又是一种缺乏自信的心态。
最后一届的老南大生今年也该65岁了,华校于1987年走入历史,再过一个世代,老华校生也没了。新南大因为中国新移民的关系,中国师生多了,不见了的华语以普通话的形式再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造化弄人。早年华校生英校生的格局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土生华人与中国新移民所形成的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老南大生、老华校生聚会,长吁短叹,相对诉说兴亡斜阳里。有人倡导维系“自强不息、力争上游”的南大精神和其他的华校精神,这是崇高的幻想。究实而言,专注子孙的华文水平才是要务,否则自己当年吃了英文的亏,今后恶性循环,下一代反吃了华文的亏。中国的急速复兴,跟吾人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作者是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