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将默克尔置身于数场风暴的中心:一系列欧元区危机,令欧洲人相互猜疑;德国国内的经济紧张局势令社会加速分裂;二战以来最大的移民潮,加剧了欧洲和国内的焦虑情绪。但她却没有挺身而出,奋力改变现状,而是选择了一些临时性修补措施,让本已岌岌可危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也许默克尔攀上总理之位的惊险历程,反过来限制了她自己。在2005年9月的选举中,她在初期的民意调查本遥遥领先。时任德国总理的施罗德(Gerhard Schroder)面对几近12%的失业率束手无策,其领导的社会民主党,在好几个州的选举中接连败北。然而,默克尔却未能良好传达自身政策的优先事项,辩论表现也乏善可陈,以致差一点输掉了选举。
在随后的几场选举中,默克尔都拒绝在竞选活动中涉及实质性政策问题。在2009年,她刻意地将自己的竞选活动搞得无聊和乏味,因而无奈地符合了其对手将她定性为“老妈”(Mutti,编按:德语对母亲的称呼)的形象,而这是一种对家庭主妇的负面刻板称谓。到了2013年,她又以“你了解我”(You know me)的竞选口号强化了其老妈形象。
由于未能建立明确的政策平台,默克尔在很大程度上是在缺乏政治授权的情况下执政的。在每次选举之后,各种利益集团都希望她能够采取与其自身特定偏好一致的立场。但默克尔知道,拒绝这样做,正是她得以长期立足的原因。
默克尔凡事都想蒙混过关的倾向,在她的欧元区改革方案中展露无遗。她早就知道,要修复这个货币联盟,她就必须发出呼吁,要求德国人在财政上作出牺牲,而这是有政治风险的。这是个极具风险的决定,因为当年一手促成欧元区的建立的前任总理赫尔科尔(Helmut Kohl),曾经承诺不会让任何人作出牺牲。
因此,担心被德国人抛弃的默克尔,一直在采取最低限度措施来维系整个欧元区。经过一番痛苦的拖延后,她于2010年5月同意了欧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联合向希腊提供贷款的一揽子计划。欧洲稳定机制(European Stability Mechanism),一个更永久的救助机制也由此而建立。
此外,在2012年7月的欧元存续性危机期间,默克尔支持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Mario Draghi)所倡议建立的“直接货币交易”机制,让欧洲央行可以购买陷入困境的欧元区国家的债券。虽然这些修复措施有助于防止欧元区崩溃,但它们还不足以保证货币联盟的长期抗冲击能力,这一失策也导致欧元区容易为正在酝酿中的意大利危机所影响。
默克尔还被她所持有的一个原则性立场所击倒。2015年,在欧洲被寻求庇护者和经济移民淹没之时,默克尔却宣布了一项针对叙利亚难民的开放政策。当匈牙利的民族主义总理欧尔班(Viktor Orban)建议德国应该建立一座围墙,以阻止移民入境时,默克尔显露了罕见且原始的情绪。回忆起自己的东德成长经历,她说:“我曾经在围墙后面住了很长时间,我不想再做同样的事了。”
默克尔的人性之举,赢得了国际社会的赞誉。但德国国内对其难民政策的反对声浪却日渐高涨。2013年2月为反对欧元而创立的德国另类选择党(Alternative fur Deutschland),以作为一个强硬的民族主义反移民政党而获得了新生,引得默克尔的基督教民主联盟及其巴伐利亚姐妹党基督教社会联盟的支持者,纷纷改换门庭。
2016年,默克尔成功通过达成一项将难民留在土耳其的协议,缓解了欧洲的移民压力。但这项协议仍然备受争议,尤其是因为它所引发的人道主义问题。随着各地纷纷采用相同的模式,移民面临的风险也越来越大。
虽然去年默克尔又以其标志式的沉闷方式,竞选赢得了自己的第四个总理任期,但她的选民基础已经大大削弱,而这一趋势又被国内经济的窘境所强化。默克尔必须应对施罗德备受争议的劳动力市场和福利改革所遗留的问题,这些改革使得解雇工人变得更容易,并通过减少失业救济金,迫使许多失业人员从事福利少而没有保障的工作。这些改革虽有助于降低失业率,但代价是经通胀调整后的工资停滞不前,以及普遍存在的个人财务压力。
可以肯定的是,日益加剧的不平等、工资停滞以及工人阶级的挫败感,在整个发达世界显而易见。与其他国家的同行一样,默克尔在解决这些问题上几乎无所作为。这不是因为默克尔缺乏远见:她曾在2010年4月描述过一个由教育改进和创新驱动的德国。她总结说,只有一个技术先进的社会,才能为所有人提供体面的就业机会。
不过,由于不愿意挑战国内关于财政紧缩的政治共识,默克尔拒绝为德国的未来投资,比如修复老化的基础设施和改善教育机会。相反,她不遗余力地保护德国汽车生产商以柴油为基础的日益过时技术。在重振国家汽车工业方面的这种耽误,可能会拖累整个经济。
默克尔未能扭转社会分裂的局面,导致德国另类选择党的支持率不断上升。在2017年的选举中,德国另类选择党的选民大多是年龄在30岁至59岁之间的男性,他们只接受过中学教育或职业培训,在小城市和农村地区从事通常没有什么保障的蓝领工作。许多这样的选民曾经支持基民盟和基社盟,但被德国另类选择党的民族主义、仇外政纲所吸引。基民盟被削弱了,默克尔已逐渐丧失她对自己政党的控制。该是她下台的时候了。
默克尔稳住了这艘大船,但暴风雨仍在肆虐。在持续蔓延的民众挫折感和政治动荡中,无论未来是谁就任总理,都很容易被大海所吞没。
(作者Ashoka Mody曾任世界货币组织德国和爱尔兰代表团团长,现为普林斯顿大学伍德罗·威尔逊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国际经济政策客座教授,著有《欧元悲剧:一场分为九幕的大戏》(EuroTragedy: A Drama in Nine Acts)。)
(英文原题:Angela Merkel's Trage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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