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我发觉,在检视一个政策时,回顾它最初是在怎样的社会形势下诞生,以及决策者当时的论点和理据,有助更好地了解政策原意,和前人已考虑过的利弊。

1989年1月6日,时任国家发展部长丹那巴南在新年聚会上,向社区领袖发表讲话,指组屋市镇正在逐步形成种族聚居区。在勿洛和淡滨尼的一些组屋区,马来家庭占超过三成,华人家庭则在后港一些组屋区占超过九成。

政府此前已通过兴建大量组屋,和按人口比例分配单位,确保各区有不同种族的居民,打散曾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存在的种族聚居区。但随着人们将组屋转手,政府担心种族聚居的现象会重演。

同年2月16日,丹那巴南在国会发表部长声明,出台种族比例政策。时任汤申集选区议员梁汉基当时问丹那巴南,政策使屋主在转售组屋时面对额外限制,难道不会抑制单位的转售价?

可见,该政策的短处早在推行之初,已被提出和讨论,并非近期才被人发现。丹那巴南当时答复说,在绝大多数组屋转售交易中,买卖双方是同个种族。不同种族之间的转售交易只占小部分。

即便如此,丹那巴南已预见到,不时会有人认为,如果他们不受种族比例限制,可以取得更高转售价。而他对此的总结是:“我认为这是个我们必须准备好付出的小代价,以确保我们能在新加坡建设具有凝聚力、各族融合得更好的社会。”

2015年,时任副总理兼财政部长的尚达曼,在圣加仑研讨会上也坦言,种族比例政策是“最具干预性的社会政策”,但推行后成为我国最大优势。这是因为人们一旦住在同个社区,不仅每天在走廊和电梯打照面,孩子也会就读同一所学校、共同成长。居住环境对人产生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比经济学家预想的要重要得多。

近日,要求政府检讨我国政策是否存在系统性种族歧视的声音越来越大。但即便是种族比例政策的批评者,也大多承认该政策不存在种族歧视的意图,只是这不代表它不会造成歧视的结果。

他们指的歧视,是一些少数族群屋主,因所住的组屋区或组屋的华人种族比例已达顶限,只能将单位卖给其他少数种族,因此更难找到买家或被迫接受较低价。

但任何有关种族比例政策的讨论,都脱离不了丹那巴南所提及的“小代价”。政府干预市场的行为,往往在解决问题的同时,也衍生出其他问题。政策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化解所有矛盾,关键在于孰轻孰重,如何权衡取舍。理智的决策者必然会选择以小代价解决大问题,这就注定了代价须由少数人承担。

这里所说的少数人,不能与少数种族直接划等号,因为华人也可能受种族比例影响。建屋发展局数据显示,2017年至2019年间共有6万8900个转售组屋交易,当中1850户(2.7%)屋主向当局申请免受种族比例限制。其中,16%是华族、25%是马来族,其余59%则是印族与其他种族。

因此,要展开积极且建设性的对话,必须认真且真诚地回答下列两个问题。

一、是否认为仍需要种族比例政策来促进族群和谐及社会凝聚力?赞成延续政策就意味着我们得接受它的代价。

二、接受代价,不代表消极以对,我们是否有办法减轻少数人所付出的代价?

由建屋局按个别案例酌情处理的现有应对方式,或许不尽理想。但与其奢望政策能鱼与熊掌兼得,提出改善现有政策的建议,才是真正能帮助到少数人的做法。

(作者是新闻中心高级记者 yeoch@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