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透视

新加坡援人协会在7月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我国在2020年发生452起自杀身亡事件,比起前年增加13%,是2012年以来的新高。自杀者以男性居多,每个年龄层的案例也有所提高,尤其是60岁以上的自杀身亡者与前年相比激增26%。

自杀和企图自杀都是意在导致死亡的自伤行为,以剥夺自身的生命为主要的目的。自杀大多与心理疾病有关,也是一种社会因素导致的现象。自杀者和其家属往往面对巨大的社会和心理压力,对于经历自杀一事也往往选择保持缄默。

往深一层想,那些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同路人,选择结束自身的生命,也是对于他们极其有限生命和时间的一种诠释。这种诠释是否也应该得到尊重,其实是值得社会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在新加坡人口逐渐老化,以及家庭结构日趋小型化的背景下,新加坡从政府的政策到民众的认知必须重新审视自杀这个课题,并且预想其未来的发展和演变。

自杀不仅是个人心理上的瘁疾,也是社会的一面镜子,反映人口变化和社会经济发展不平衡所衍生出来的问题。以自杀是理性的自伤行为的认知为前提,无论是从个人或国家社会的角度,我们在看待自杀这个课题时,应该从同理心出发。

无论是否有过亲人自杀的经历,我们往往会认为这种行为愚蠢、自私且不负责任,只是不说出口。有些人则会用隐晦的语言来谴责。另一方面,如果当事者选择自杀的导火线,是因为一些自己无法掌控的因素,如:严重的忧郁症、心理建设不完善等所导致,我们却会对当事者投以怜悯的眼光。我们在尝试理解和解释自杀时,往往带有太多的忿怒、偏见与胆怯。

其实,在新加坡社会,自杀这个课题比死亡更禁忌。对一些人来说,自杀不只涉及到死亡的忌讳,其行为也是道德的堕落。然而,如果国人能将心比心,以一种更成熟、更宽容和更悲悯的态度,来重新思考并讨论自杀这个课题,也许可以为这个问题开启另一扇窗,并且更好地预防自杀事件的发生。

以下,我将就如何预防自杀展开讨论,希望能够就这个课题开启一个持续性和建设性的对话。

首先,自杀不是一种不理性的行为。我们必须了解,每个意图自杀的人,从他们自己的角度出发,都有合理且充份的理由。也因如此,如果我们无法站在对方的角度和时间点去理解和接纳,就很难对症下药。其实,我们难以理解的部分,往往就是当局者仰赖的唯一希望和解决方案。

其二,政府必须正视并着手应对和自杀相关的心理健康问题,不仅要把心理健康定为“重要而必须及早应对的问题”,也应当把心理健康问题归类于基本公共服务(essential public service)。换言之,心理健康是一个国家必须提供及提升的基本医疗服务。

教育部和社会及家庭发展部,也可以考虑定期对外公布有关在籍学生和独居老人,因心理健康等问题接受心理辅导的数据。将这些信息公之于众,将有助于政策制定者、医疗保健专业人员、社工、教育工作者、家长和学生了解问题,并开展相关的预防工作。

第三,国家图书馆应该定期在全国各地举办有关预防自杀的书展和讲座,提升公众对于这个公共课题的理解,更有效地教育民众如何在第一时间防止悲剧的发生。主流媒体和各大报章也应该在每年9月10日的世界预防自杀日,推出更多相关报道和专题,从而提升国人对于这个问题的认知。

主流媒体对于如何报道自杀事件也应该多斟酌,比如避免以“轻生”来形容自杀。这个用词间接地在影射当事者不尊重自己的生命,轻忽生命的可贵。这对了解自杀行为没有太大帮助,反而有可能加深社会对自杀者的偏见。

第四,自杀的课题必须得到社会重视。我们有必要在每个家庭、社区、学府和工作场所,就自杀问题展开公开对话和讨论。政府也应该投入更多资源,进行相关的公共教育活动,从社会课题的角度开展关于自杀对于家庭、社区和国家所可能造成的影响。政府也应当以“预防胜于治疗”的前瞻性态度,把自杀相关的讯息纳入教育部的课纲里。

政府也可以考虑设立一个预防自杀事件的特别政府单位(Prevention of Suicide Division),来更有效地应对自杀事件在每个年龄层逐年上升的趋势。在人口老化,结婚率不断下降、小户型家庭比例逐年增加,以及贫富悬殊日渐扩大的大前提下,自杀身亡和企图自杀的问题在日后很有可能更为严峻。

也因如此,这个政府单位应当联同社会及家庭发展部、新加坡援人协会、家庭辅导中心、学府和殡葬业者合作开展一系列的工作,以专业的手法配合体制内的资源,来帮助因自杀事件而失去至亲的家属,协助他们面对事实,好让他们能早日走出悲痛。自杀预防工作需要跨部门的协调和合作,任何针对这个复杂课题的因应措施都必须是全方位的。

生命和死亡是我们这一生的必修之课。我在殡葬业任职的五年里,亲身亲眼目睹了很多自杀事件所带给其亲友和社会的震撼。我不仅体会到社会冷暖,也看到每个生命如此脆弱。

最让我难过的是感受到人们因自杀事件,在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隐性创伤”。家属会不断地在脑海里重复事件的每一幕。当丧者修复后的面容与家属记忆中的亲人出现落差,自责、遗憾、愧疚、力歇声嘶也随之而来。

记忆里的那张面孔就像一把利刃,狠狠蹂躏着每位家属的回忆。这是一道道无法抹去的伤痛。自杀事件的发生不仅仅对当事者肉体上的伤害,也给遗留下来的亲属带来言语难以形容的折磨。这是旁观者无法体会的悔痛。我衷心希望新加坡社会不再有一位家属遭遇到这种犹如万箭攒心的悲痛。

我期盼关心这一课题的人士和组织,能凝聚全国上下的医学知识和社会资源,来遏制自杀事件不断攀升的趋势,确保这个问题不会成为难以应对的社会顽疾。在未来五年里,我希望自杀预防将会成为政府议程中一项优先处理的工作。

最后,我期盼社会能多有一些温暖,少一些走向不归路的国人。如果我们正视这个问题,那我们有必要同心协力,让新加坡有朝一日能达成“零自杀身亡案例”的目标。 

作者在海运咨询风险评估公司担任企业调查员

自杀不仅是个人心理上的瘁疾,也是社会的一面镜子,反映人口变化和社会经济发展不平衡所衍生出来的问题。以自杀是理性的自伤行为的认知为前提,无论是从个人或国家社会的角度,我们在看待自杀这个课题时,应该从同理心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