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课题
当代史学大师余英时于8月1日在美国普林斯顿寓所逝世,消息传来,举世学界为之哀悼。这一段时间,有关余氏的学术成就以及生平介绍广为报道。在诸多报道之中,最常为人引用的名言,应该是几年前他受访时所说的豪语:“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
余英时在哈佛、耶鲁、普林斯顿等大学教学研究多年,著作等身,历任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1974年)、美国哲学会院士(2004年),2006年获美国国会图书馆颁发“克鲁格人文与社会科学终身成就奖“(公认为相当于“人文诺贝尔奖”的殊荣),2014年荣获第一届唐奖汉学奖,被誉为“当代汉学研究第一人”,可说学贯中西,毕生致力“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以他的地位,而有此豪语,可说是当之无愧。
“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当然是借用上个世纪德国作家托马斯曼(Thomas Mann,1875年-1955年)说的:“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德国”。
托马斯曼是20世纪德国作家,也是社会批评家、公共知识分子。在1901年21岁之龄就发表长篇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描绘19世纪德国一个家族四代的兴衰史,一时洛阳纸贵,被认为是19世纪德国社会的缩影(有人比喻为德国的《红楼梦》)。
1912年发表中篇小说《威尼斯之死》,其影响力有过于《布登勃洛克一家》,曾经被选为20世纪同志小说榜首,奠定他20世纪最重要作家之一的地位。1924年发表长篇小说《魔山》,并以此书于1929年受颁诺贝尔文学奖。
作为公共知识分子,托马斯曼经常就当年纳粹统治下的时政提出批评,为当政者所不容。终于在1938年为逃避纳粹迫害,流亡美国。他第一站到纽约,接受《纽约时报》专访,记者问他,放逐是不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他回答说:“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德国;我胸怀德国文化,放逐无损于我。”
巧合的是,托马斯曼初到美国,受邀担任普林斯顿大学访问教授,开始他为时14年的自我放逐生涯。二战结束之后,美国于1950年代进入极端反共反左的“麦卡锡主义”时代,托马斯曼被怀疑是亲共亲苏左派人物,终于于1952年再度流亡,不过还是没有回到战后的德国(东德),而是自我流放到瑞士。1955年他逝世于苏黎世,埋骨异乡,终其一生,还是没有回到故乡。
余英时于1930年生于天津,1950年南下香港进入新亚书院,师从国学大师钱穆。新亚书院是当年一批流亡香港的学者,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下成立的学院,在当年神州变色之后,以“孤臣孽子”之心,要在“海外”维系中华文化道统于不堕,带有“为往圣继绝学”的强烈使命感。
余英时也算是当年流亡学子,“流亡”的情怀,或许就成为他DNA的一部分。一方面是对中华文化的使命感,另一方面是作为“文化遗民”的基因,或者可以解读余氏一生的际遇和成就。他不但“为往圣继绝学”,而且带领这一代的文化史和思想史学者,超越前人走出新的方向。
余英时于1955年前往哈佛进修,1962年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先后在常春藤名校哈佛、耶鲁和普林斯顿教学研究。2001年于普林斯顿大学退休。他自1950年离开大陆,曾于1978年回国,当时文革刚过,余氏对大陆极为失望;1989年之后,更觉得故国不再,再无乡愁,决心从此再不回故国。
余氏一生致力开拓中国文化史和思想史的领域和方向,建立了一个中国现代学术的典范,成就为世所公认;以91高寿辞世,应该无憾。
只是想到他1978年率团到中国学术访问,写下以下两首诗:
一、一弯残月渡流沙 访古归来兴倍赊
留得乡音皤却鬓 不知何处是吾家
二、凤泊鸾飘廿九霜 如何未老便还乡
此行看遍边关月 不见江南总断肠
那时他写了一篇文章述说他的“中国情怀”,文中他说:
“尽管29年后化鹤归来,发现‘城郭如故人民非’,我的‘中国情怀’不但未曾稍减,似乎反而与日俱增。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忘情于故国,而往往要以世外闲人,与人话国事,说些于己无益而又极讨人嫌的废话。我曾屡次自戒,而终不能绝。”
看了这段话,再读他的豪语,“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总觉得先生这句豪语的背后,隐含了多少深沉的家国情怀。
作者是南洋理工大学终身荣誉教授
新跃社科大学学术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