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幸好母校不以在地街道或地域为名,即使搬到海边亦无碍。反观他校就少了这种利落。如今海格女校不在海格路,而在坤成路 ;德明中学不在德明路,正如美芝路虾面也不在美芝路。
母亲一毕业就当教师,很忙,忙得忘记帮我报名入学,拉了我直冲一所她认为还靠近家里(其实走路根本走不到)的华校小学求情。那位校长才接办不到几年,就将这小学搞得有声有色,他瞄了我一眼,摇头说:“太迟了,况且我校有入学考,看您女儿不像是特别伶俐的孩子,恐怕考不上……”我就知道是我的单眼皮坏了妈妈的美事。校长这番话听起来真不是味道,妈妈很受打击,对我说:“本来是想让你舒服一点,现在人家不要你,没办法,你今后每天给我坐长长的车途到妈妈的母校上学!”就这样,我被送入小坡二马路那座灰墙世界里。
妈妈的Plan B把我送入历史更为悠久,校绩更为出色的女校。当时学校处于闹市之中,这百年校园里,因为身兼教堂、修道院、两所华英源流女校、孤儿院等多重身份而变得错综复杂。课室的隔壁不一定就是课室,而是修女的缝纫室,或孤儿院的,或英校的地盘,感觉上更像大杂院。日常的视觉元素包括老师的旗袍、修女的头巾长裙,旧旧的地板,走起来发出吱呀声,黑漆漆的走廊楼梯间,总有同学说这里闹鬼,那里又见到什么。这是童少年期充满危机惊悚的记忆存库,如今反而觉得那段时光最有文学气息和电影氛围。我还以为好学校都是老学校,用来考验学生。
我念的初院才开了六年,新校舍。听说建造时遇上经济危机,缩短了时间也削减了经费,建成的校舍具有比萨斜塔的微倾。有一天在经济学的大讲堂课里,一大颗石灰块砰一声掉落讲师身旁,还好人没事。幸亏我没选修经济学,我对自己这么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涌进了大学,人家对我说,你是国立大学首届的纯粹肯特岗学子啊!两年前办得好好的南洋大学才突发谢幕,并入新大(或星大)摇身一变成了国立大学,还得跟家人亲友解释了半天。当时说不出来,现在回望倒觉得我们那届人像是政变后的俘虏。校名是新的,校舍是新的,富有水泥气息。我四处张望,这就是大学吗?不就是从我家循环路的组屋区搭一小时的154号车,来到另一个组屋区吗?教授同学都在摸索,老是迷路,找不到课室讲堂。国产校舍,能够毕业就好了。我对自己这么说。
四年后,还是没有踏实感,总认为该托哪位讲师的福,到常春藤或牛桥才算数。跟家里说哈佛耶鲁都愿意收留我,自费去好吗?没听到想听的回应,就到博物院上班了。1985年,博物院98岁,比母校还老,但比起母校的修会又还年轻了二十几岁。每个角落都是历史的痕迹。办公室门口就是文物储藏柜——知识的宝库,办公室设于双层高的图书馆里,英国人留下来的,书架从地面伸展到屋顶,中间有道雪菲尔钢铁厂制造的楼梯,攀上去中层,小心翼翼地踩着狭窄的走道,去翻找前殖民帝国时代的英法荷德学术用书,十足高等学府气势。两位上司也是历史的缩影,薛尔斯总统的千金,李光前的幺女。既然耶鲁去不成,暂时就拿这个来弥补常春藤虚荣心吧。我对自己这么说。
亚洲四小龙(还是小虎)的经济崛起,为市区里的老学校除了魅,成了房地产物,我在中四课室后面的窗口就望得到的莱佛士书院也被夷为平地。母校受到保留真是大侥幸!至少午饭时,我还可以洋洋得意地向和食料理厨师说,你站着的地方是以前的孤儿院。幸好母校不以在地街道或地域为名,即使搬到海边亦无碍。反观他校就少了这种利落。如今海格女校不在海格路,而在坤成路;德明中学不在德明路,正如美芝路虾面也不在美芝路。
也还好只是搬迁到郊区,而不是关闭,因此就不会辜负了1933年那几位想改变华人女孩命运的修女当时办学的初心。毕竟我们有前科先例:一夜之间就给一所像样的大学拴上了锁,忘却了一大群由下至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齐心协力为子孙未来而努力的三轮车夫、德士司机、小贩、舞女、杂货店伙计、大头家、有钱人、无钱人,忘了好好地向他们交代。
身为历史研究者,我总认为有朝一日,也许远在本世纪下半叶末,将会有人好好地重新诠释并改写这段唐代传奇似事件——别受到来自政治或庸俗舆论的牵制,勇敢地给予它司马迁式的历史评论。此事未了,上星期五就莫名其妙地听到了耶鲁—国大学院即将关闭的消息。参读公宣文稿,看不出其所以然,倒觉得像是几个明明是很厉害的人,因为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对策,只好以一加一等于二的数据逻辑,来扼杀掉这么一个人文至上的理想。未来的司马迁有够忙的了。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