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趁人类无助而冷不防时,野草也有灿烂的时刻。

我家街口最后一家卡拉酒吧终于谢幕,取而代之的将是健身院。这么一来,这种黑漆漆的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传统酒吧将成为这条老街的历史回忆,再也见不到挺着啤酒肚的哥儿们,左拥右揽长发小姐夜夜笙歌的画面了。酒吧的倒闭想必是近两年冠病猖獗,餐饮堂食规则变化无常而导致的。

他们的不幸是我的小确幸。老实说我对他们低劣的歌喉、烟蒂随地即丢、几个大男人总是要小姐陪酒、在我想入睡时就偏偏跑到后巷发酒疯呱哩呱叫的陋习早已不甚耐烦。这下子,空气清新、耳根清净了。

冠病不只影响了啤酒哥的生活情趣,没两下子它就颠覆了人类的威严。它神出鬼没,我们鸡飞狗跳。不知不觉地,我们在冠病所带来的不安与不便中,漫漫渡过了一年半载。老街在老式酒吧被淘汰的同时也在蜕变着。年轻人自家烘制的手工面包糕饼店如雨后春笋,新开的竟然有十来家,手工咖啡馆亦是不甘人后。我们东区一向以悠哉风尚自居,随着健身院、瑜伽皮拉提学堂林立,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瑜伽装扮的健康女,手捧蔬菜果子热能养生饮料,高跟鞋被运动鞋取代,这种光景看上去总比陪酒小姐阳光多了。

这病毒是为人类疯狂急速演进而响起的警钟。我们对付冠病采取以退为进的对策,远离群众嚣世,闭关自守,给予了自己一个面壁思过的机会,腾出了让环境与自然界喘气的时空。阻断期间,公园路边没人修剪草坪,野草茂盛,默默无名的野草竟然长出了前所未能开放的花儿——原来趁人类无助而冷不防时,野草也有灿烂的时刻。大家自那时起也开始当园艺家、当厨师,手机上晒出来的净是刚长好的蔬菜、网上得到的种菜种花心得、刚学会烘制的酸面团面包,那晚烧出来的菜肴,一片自力更生的气象。

庞大无比的机构则是表现得措手不及,职员止步办公室,在家靠视频开会,有人从早开会到晚,连撒泡尿都得排入时间表。而会开得多,自然就没有功夫将事情做出来。上梁无策下梁也不知如何是好。感觉上是大机构正处于某种大幅度的瘫痪之中,主管们请长假去读博士,美好的计划搁了下来,活动无限期延迟、市面萧条杀气迫人。

小人物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姑且不究被裁员的人数,从大企业大公司退下来,感到前途茫茫的败将比比皆是;还有无数生计突然断线的众生,远观亦心恸。那些因为窘境被逼至墙端,却能振作起来或改道、或创新,而重启人生的勇士们,我打从心底佩服他们、祝福他们。像路边的野草被园丁忘却后反而荣荣而生开了花,个人的奋斗更值得我们去鼓励呵护。

回顾一下,这段日子里我最怀念的莫过于周游列国和听音乐会了。本地由于交响乐团都不便作大型演奏,世界级音乐厅多出了空档。以前独立青年乐手只能觊觎的殿堂,如今腾让给他们开独奏或室内乐音乐会。乐手们也十分努力,将时间付诸于尝试难度高又不讨好的曲目。小提琴手骆俊宏与伙伴们苦练多时,7月间大胆地将布拉姆斯第三C小调钢琴四重奏呈现出来。那晚,仿佛感受回以往只能在柏林或东京或台北音乐会里领会过的震撼与感动。这种在逆境里酝酿出来的音符定将绕梁许久许久,令人回味,充满期待。

后来终于出国到北美探望丧偶一年的公公,为婆婆办延误了一年的追悼会。不偏不倚就在回程前夕验出冠病,结果滞留那里六周。这才有机会见到新英格兰金秋的冷艳,与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会面。那天午后,Storm King雕塑公园里本来阳光普照的,艺术作品倒像是陪衬大片芦苇草坪而设,辽阔天空远处乌云密布,暴雨直逼,云背后阳光一丝一丝地透过,镶嵌着云端,正是西洋人说的silver lining(一线希望)。

人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闲来做了一番考究:在那远古的边疆地带,饲养马匹维生者多半是游牧人,老是夹于汉族和草原民族的疆土纠纷之间已够烦的,儿子还偏偏去瘸了腿,免役不战,人说这老翁失马但捡回儿子一命,是福气。我认为这典故根本是在影射身份不详的老人与少年,分明就是帝国主义的凄惨牺牲品,永远沦陷在死亡与被灭的轮回里,苟且偷生,一点都不福气。

截稿时我邦又恢复五人堂食的规则,慢慢地步向另一种正常。冠病给我个人的启示是这样的:不作塞翁,但一定要寻找乌云底端那一丝充满希望的银光。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