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关于方言与华文教育的课题引起不少讨论,说明还是有人在乎,还有希望。
日常生活中方言消失了吗?也许人们不再以完整的方言对话,但这不阻止方言语汇融入主流语言之中。无论新加坡华语或新加坡英语,甚至新加坡马来语都吸纳了许多方言词汇、方言语法,这就是语言的生命力。
简单如一个红龟粿,新加坡华人习惯以闽南音称呼,英语与马来语也都直接以方言译音。
红龟粿的语音不仅仅是语音,还记录了文化历史。
但问题来了,为了方便教育,为了与世界接轨(其实就是跟市场很大的中国),教育系统教导我们用标准华语(以中国普通话为基准)。这样看,对应红龟粿的语音,就不再是ang ku kueh而是hong gui guo了。我想这才是本地多元文化面对的更大挑战与讽刺:方言语音被英语和马来语保留了下来,反而在华语中消失了。
有趣的语言现象在本地地名、街名之间比比皆是。打比方,你不懂方言就很难察觉中峇鲁的“中”其实是“冢”,福建话都念tiong,最早那里是一座华人坟场。不懂方言也恐怕会奇怪厦门街为什么英文名叫Amoy Street——哪来的阿妹啦?原来是历史上,葡萄牙人根据漳州人的“厦门”念法音译后,被西方人沿用下来的。
《新加坡地名探索》作者黄友平就曾感慨说,他必须趁一代人还懂得方言,加之英语、马来语的辅助,来完成本地地名的研究。文史研究者林恩和也强调方言在本地历史研究的重要地位。
历史是偶然的,要去解读偶然所造就的复杂性,就必须加倍努力才行。在语言问题上,未来的本地文史研究者恐怕要面对更大的挑战:门槛在不自觉间提高了,你得多学几种语言/方言。
语文课讲求标准无可厚非,这么一来媒体与作家在保存、使用本土特色语言方面,就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了。
如果哪天我们把巴士、罗厘、摩哆车、脚踏车都给忘了,不是因为新的交通工具取而代之,而是我们失去了一个时代的身份记忆。
不过话说回来,语言又是柔软多变的。新加坡的岛屿性质、移民性质鼓励的是多元文化的交流与融合,这是自然过程。我阿嫲生前常说:“嫑suka-suka做salah事”,所以就必须扪心自问,大家要保留的是哪一段记忆?决定以何为本?
新加坡尊重多元,也因为多元,所以必须加倍努力保育与相互理解。
滨口龙介在电影《Drive My Car》(开我的车)设计了非常精彩的戏中戏:多语混杂的契诃夫名剧《万尼亚舅舅》,演员操着不同语言同台,现场亮出七八种语文字幕,最后手语演员在静默中传达最重要的信息:原来语言只是媒介,意义才是核心。
我很喜欢这个概念。
其实本地戏剧界也早已实践多语剧场,从郭宝崑到现在的戏剧盒,不断有新作品诞生,回应着我们这个多语社会。
回过头来要问的也许是: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如此多语,但各语言电视台、电台、课本、报纸与新闻网里,呈现的却那么单一?为什么我们总是预设我们的受众只懂单一语文?学校里有没有办法开一堂多语课?作家能不能多创作一些多语作品,而不要每天抱怨年轻人的语文不够精纯?
语文建构一个人的世界观,语文也关乎身份,我不够睿智,没有答案,只能强调一个原则:多元肯定比单一要理想,纷呈永远比统一有意思。
(作者是《联合早报》副刊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