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想高举文化旗帜,必须先认真思考文化于自己而言,涵盖了哪些具体内容和范围,会馆本身究竟想要传承、捍卫或守护哪些文化?
1939年初,中国画家徐悲鸿在婚姻破裂、国家遭侵略之际,第六次搭邮轮来新。他之前结识的林庆年、林谋盛、庄惠泉等华社领袖,热心地帮他张罗画展,联络商政界贤达,让画展取得成功。
那一年7月,徐悲鸿为安溪会馆画了幅《奔马图》。他为安溪会馆作画,自然是因为林庆年的缘故。林庆年是来自福建安溪的茶商,曾担任中华总商会和安溪会馆领导人。
多年来,安溪会馆从不轻易让“镇馆之宝”公开示人,会馆墙上挂的是复制品。曾有知情者欲出价购之,却被婉拒。这次应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之邀,在购置昂贵保险后,终于让《奔马图》在“会馆精粹展”中公开亮相,并将展至7月底。
会馆与画家间的特殊关系,可在“会馆精粹展”中一览无余,从南安会馆收藏潘受书法、吴在炎指画;永春会馆珍藏刘抗的油画、粉彩、水墨;安溪会馆收藏林子平、王瑞壁、陈财忠作品;朱氏公会藏有朱庆光油画;南洋沈氏公会收了沈雁画作,不难感受到会馆以自己族裔艺术家为傲。
从澄海会馆借出的展品,可以看到这个潮邑族群书画人才济济,当中就包括陈宗瑞、朱庆光、陈克湛、蔡逸溪、黄勗吾等人。画家赖瑞龙虽不是潮阳人,却曾在该会馆开班授画,有特殊缘分,他的画作因此出现在潮阳会馆展区。当然,会馆也可能因各种机缘,收藏中国艺术家的作品,例如福州会馆藏有韩美林的作品,符氏社有于右任的书法等。
迈入21世纪,古老会馆在寻找新使命时,不少领导人把目光聚焦在传承自身文化上。“会馆精粹展”显示,传承文化原本就是会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很多会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曾拨出宝贵资源扶持日渐式微的地方戏曲。当时很多广东会馆都有粤剧团,潮州会馆除了邀请专业剧团来新演出,还成立业余潮剧潮乐社。本地首个业余芗剧团诞生于武吉知马福建公会,而海南会馆则大力扶持琼剧。
蔡锦淞在1978年出任晋江会馆康乐股主任时,曾积极推动会馆的文化活动。他上任后成立舞蹈团、戏剧团、华乐团、南音组等。新加坡华乐团行政总监何伟山记得自己还是名小学生时,就已经在晋江会馆学二胡,参加各种演出,当时的指挥是不久前获颁新加坡华族文化贡献奖的郑朝吉。在晋江会馆的年少岁月,激发了何伟山对华乐的热爱。
令人唏嘘的是,这一光景不复存在。今天附属于会馆的文化艺术团体屈指可数,较为人知的是福建会馆文化艺术团、海南会馆口琴队、客属总会合唱团、华乐和汉乐团等。
有一次与何伟山聊起,他感叹很多学华乐的年轻人,离开学校后便无法继续玩华乐,原因是缺乏场地。他认为会馆如能提供场地,起码可以留住一些人才。
由会馆推动华乐、地方戏曲、华族舞蹈、书法绘画等,看似天经地义,但为何这一景致只是昙花一现?推动文化艺术需要金钱和人才;会馆过去的资助方式,是为那些愿意投入时间、精力、热忱的艺术爱好者提供场地,同时资助部分活动经费,对方则以会馆“冠名”,也会配合会馆的需要演出助兴,为会馆“争光”。
但这一运作模式似乎已不符合新情况。会馆与附属艺术团体若不小心处理人际关系,容易出现误解与纷争,闹到不欢而散。另外,彼此的理念也可能随着时间和新发展出现分歧,无法取得共识。撇开外人难以评断的是非恩怨,当中应该有不少值得思考和借鉴的经验。
另一方面,会馆也有自己的难处,很多中小型会馆找不到能长期出钱的领导人,只好出租场地换取活动经费。慢慢地,大家有了“机会成本”等经济学概念,学会把会馆产业视为“投资工具”,有盈余时把钱用来聚餐、唱卡拉OK、办大型庆典。至于传承文化,就只停留在庆祝传统节庆、开语言班、举行座谈会或办小型展览等。
当然,会馆传承文化未必要“养”附属团体,一个做法是探讨能否与现有的文化艺术团体建立某种积极、有机的关系,让彼此相得益彰。
总之,会馆想高举文化旗帜,必须先认真思考文化于自己而言,涵盖了哪些具体内容和范围,会馆本身究竟想要传承、捍卫或守护哪些文化?只有厘清这些问题,才能制定清晰目标和可行的策略,来落实传承文化的使命。
(作者是《联合早报》资深高级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