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去的6月,马来西亚第一份华文有声诗刊《口口诗刊》创刊。《发刊词》写道:“作为一本‘有声诗刊’,我们希望松脱于书面思维之束缚,且让文字退守次要位置,通过新媒体的声景形式传递诗的‘听觉美学’,并亟欲探索‘声音诗学’与诗意之渊薮。由此,一时之间,当代的留声技术与口说传统,展开‘新’诗的对谈,以及那不该被遗忘的——无字天‘书’的复辟。”

创刊号收录10位诗人诗作,每一首都录音、配乐,诚意满满。朗诵者有校园主播,也有原作者,有华语也有广东话,各种韵味。

声音本来就是文学重要的传播方式,诗词专家叶嘉莹先生尤其重视吟诵诗歌的传统。她独特的腔调和嗓音最为迷人。我在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就读大一的时候,有幸上过北京大学教授袁行霈的先秦文学课,他单就吟诵“关关雎鸠”几句诗,就让我毕生难忘。

声音有魔力。

最近台湾舞蹈大师林怀民新书《激流与倒影》出版,时报出版社邀请台湾新生代演员莫子仪朗诵书中选段,他低沉嗓音配合林怀民时光磨砺的文字,相得益彰,甚至还多了一层性感。

台湾诗坛善用声音媒介,“在岛屿写作”系列纪录片曾邀请张艾嘉、刘若英朗诵台湾现代诗作品。文学与流行文化合作,扩大受众。

近年播客蓬勃发展,朗诵频道多不胜数,看准机会的出版社也大举投入有声书市场。

科技进步,各大新闻机构的应用程序早已经附带机器人阅读,听新闻已是常态;文学朗诵可以被机器取代吗?

我想,如果我们一味强调字正腔圆,高度强调语音统一,或许很快就会被机器所取代。

身为记者,采访后经常要听录音,有些智能辅助软件已经可以快速听音打逐字稿,但新马华语的独特语调,机器暂时学不来,系统出来的都是火星文。虽然工作起来好像不很方便,但这种不方便却证明了我们语言的特殊性;甚至可以说是未被科技破解的领域。

语言是柔软多变的,事实上很难定型,每个地方都会酿出别具一格的语言特色。对离散之人来说,乡音则是伴随一辈子的存在意义。听过周梦蝶朗诵自己作品的人肯定会发现,乡音与现代诗的张力,就似禅,一如他在诗中写的:“我是‘现在’的臣仆,也是帝王”——周梦蝶出生河南,国共内战后随军迁往台湾。结束军旅生活后,他执笔写作如苦行僧,成为台湾现代诗的代表人物之一。

乡音是抵抗单元语音霸权的最坚实力量,因为我们每天都在操演。

本地的文学朗诵活动相当多,每年作家节都有朗诵环节,早报现在《文艺城》每周五也都制作朗诵与赏析播客“开卷”。年轻诗人群体“所谓工作室”(此前名为所谓诗社),举办多场“砸诗烩”,把诗作表演出来。

本地诗人陈志锐也提倡朗诵,他与草根书室合作,每月举办一场“瓦罐煮诗”,每次邀两位世界各地的诗人对话,最后朗诵作品,让参与者听见不同声音。他主导的新加坡诗歌节今年也设华文诗歌朗诵比赛,非常期待本月底比赛的结果。

去年金文明与李安的歌曲《这个那个》爆红,浪漫地描述本地人在菜饭档点菜时的词穷。这首歌一方面指出了本地语言某种程度的贫乏,但也让我们从本地多语混杂的状态中找出特性和优势,比如语助词“叻啦咯”,就是本地语言最特殊的感情符号。

这便是智能机器无法转译发音的地方秘密。

(作者是《联合早报》副刊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