峇迪如同各种手工行业,需要巧工,也更需要智慧。
业主必须明了市场喜新厌旧多时之后,又会喊快快回归传统,
回归时绝不能依样画葫芦,还要有一点点的新创意。
13年前开始写的专栏,停笔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因为我跑去帮人做了个大型的峇迪展览,大小新旧展品近乎200件,一搞就是10来个月。筹备的时间过于紧凑,多亏有合作了20年的团队卖力地支撑着,让展览的设计照明配乐除了做到十分到位之外,还隐约地散发出电影的氛围。正如爪哇人赞美峇迪时不肯说“好美呀,好漂亮”,而是含蓄表达“足够了”(cukup)“匹配得体”(cocok)的那种境界。
展品当中一件在博物馆呆了整个世纪的中爪宫廷礼服dodot布长3.6米、宽2米,镶满金箔的布面上,笔画间仿佛穿流着一股能量的气流。它坐镇在正门口,人未踏入场馆,此物则抢入眼帘,惊艳一下。它上回登场是在1991年。再次将此物呈献给观众,感觉上这30年犹如养精蓄锐的等待。
虽说这次展览像是久违了的视觉奢华,对我而言,最珍贵的其实是峇迪所承载的人文内涵。展览开放的首日,接待了一家以前在巴节那涧(Pekalongan,简称巴镇)传了四代女将的峇迪世家的第六代人。虽然这事业在她家传不过五代,她凝视着家人的作品时,内心的喜悦还是流露在眼神里。
巴镇一个叫Kedungwuni的社区自上世纪20、30年代始,盛产海港都市里各族娘惹爱不释手的峇迪纱笼——工细彩艳,画工手巧,主持作坊的娘惹心思细致,做出来的纹饰总是随潮流不断更新,五颜六色,一出炉就脍炙人口。像这女生家的个体世代相传的作坊,这区里比比皆是。但是这种家庭工业除了手工和体力之外,更需要的是能够坚持不懈的毅力。女生祖母的去世给她们家的峇迪画上了句点,连老家也人去楼空。七年前,妈妈与姨母终于将家传宝贝捐献出来,安置在我们的博物馆里。
另一家黄姓的巴镇家族峇迪作坊Oey Soe Tjoen更著名,目前第三代的孙女在视频上对着镜头说:“真不知我还能撑上多久?每次从染缸里捞出峇迪摊开来看,我就觉得心脏快爆了,拼命地想咽下最后一口气……”听说订制她家的峇迪有时候等了三年仍是遥遥无期。虽然她继承了祖辈培练出的老团队,她们忠心耿耿地跟着少主人,可是很明显的,大家都做得很辛苦。有时候一块布染了四遍都出了问题,最后一次还撕破了布面。她转向镜头,满脸焦虑地自问:“怎么办?客人已等待了快10年了……”
显然,黄孙女已身处瓶颈。她12岁的大儿子已宣告不愿意一辈子煎熬在火热的染缸旁边,每天嗅着浓蜡的气息,搞得蓬头垢面,像妈妈一样。旁观远窥的我们只觉得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峇迪世家是不是就在我们眼里没落下去呢?
由此可见,峇迪如同各种手工行业,需要巧工,也更需要智慧。业主必须明了市场喜新厌旧多时之后,又会喊快快回归传统,回归时绝不能依样画葫芦,还要有一点点的新创意。我开始专研峇迪时,也是椰城缤屋(BINhouse)创业的起点。洪家大小姐缤姐与王氏兄弟罗尼和尤斯曼三人,将40台苏拉威西提花织布机连织工一起带来梭罗,纺织他们家独创的丝布来做峇迪。
丝质峇迪柔软易穿,爱怎么绑就怎么穿,少了棉质刻板硬性的款型。尤斯曼是设计和纺织天才,他弟弟罗尼和缤姐打理门面,寻找商机,作技术上的研究和创新。他们还不断地加入来自印度尼西亚群岛染织的各种技术和纹饰,除了独特的审美取向及对传统与时尚的敏感性,他们从不按牌理制作,因此产品一直有新鲜的气息,让穿的买的人有所期待。
他们掌握顾客的喜恶,上有财阀政要夫人,下至市井里美眉哥儿们,甚至城里大宴名单,统统了如指掌,绝不让名媛贵妇陷于撞衫的窘境。每逢佳节前夕,缤屋店里像战场,幸好店员都已身经百战,穿梭抢衫人之间淡定自如。10年前罗尼突然离世,缤姐崩溃了好久,顿时第二代人必须立即接棒,战战兢兢地险渡危机。
这次展览我藉多年人情,借了10来袭缤屋作品展出,缤姐携儿带侄亲自出马来赏光开幕式。这像是30年经营出来的成绩单,用来答谢着许许多多一直以来助我一臂之力的好人儿。虽然未能一一鸣谢,只要峇迪光芒能够再度万丈,似乎也就cukup了。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