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人间

大家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你上门拜访一位朋友,主人给你准备一桌精致饭菜,微笑而略带骄傲的说:“这些都是好东西,有机而且环保!”等着你点头认可。

有机食品这几年在东南亚越来越受欢迎。许多知识分子纷纷提倡有机食品,指出除了对人体有许多好处,还能够通过不用合成肥料、杀虫剂和除草剂的种植方式,使地球更“健康”。乍听起来,转向有机食品显然是建立可持续食物系统的最佳路径。“有机”这个标签甚至已经扩展到非食品领域:有机菜油制成的口红、有机棉花制成的内衣等等。

有一名营养师如此建议:“我们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油脂来保护心脏和大脑并减少炎症?我更喜欢传统脂肪,例如:特级有机椰子油、有机橄榄油、草饲牛肉、草饲黄油、野生鲑鱼。”看到这里我就皱起了眉头。可以做一做简单数学:假设全马来西亚3000多万人,把全部食用油都换成特级有机椰子油,需要多少土地来生产?目前,棕油是马国人主要食用油。椰子油每公顷产量大概是一年两吨,是棕油的四成左右。换句话说,我们需要多两倍以上的土地来生产食用油。回顾棕油扩张造成的毁林影响,再想想换成对土地需求更大的椰子油,也许你已经开始怀疑。

我们再来看看主要蛋白质的来源——肉、奶、蛋。有机农业的规则确实为动物福利带来一些明显的好处。有机肉类、牛奶和鸡蛋的生产者,必须为动物提供更多活动空间。然而,草饲牛肉也是造成亚马逊毁林的主要驱动力。大面积的雨林被转换成牧场,生产牛肉供人们食用。最新的研究显示,在过去10余年,全球热带地区超过四成的毁林,是因为扩大牧场所造成——每年超过200万公顷的热带雨林被清除干净,转换成牧场,生产草饲牛肉。放在我们比较熟悉的背景来说,亦即在六年余的时间内,把整个马来西亚半岛都变成了牧场。

非草饲的肉类呢?要达到严格的有机标准,只能给动物喂有机种植的饲料。动物主要的饲料是玉米和大豆,其中大豆和上述草饲牛肉一样,是亚马逊毁林的主要驱动力之一。若换成产量更低的有机玉米和大豆,就需要耕种更多土地,也意味着亚马逊的热带雨林,被毁灭的风险更高。

到这里,你应该有了明确认知:有机种植供应所有人的所有食物,需要的耕地非常之大,先不论破坏野生动物栖息地,到时候大概人类自己活动的地方都相当有限。

有些消费者购买有机食品是带着一种情怀的。他们直觉认为贴上“有机”标签,就等同于来自更小、更传统、更多样化的农场。可惜,这直觉可能是错的。当今市场上,许多有机食品都来自高度集中和专业化的工业规模农场,与其他工业化的普通农场没有太大区别。在许多发达国家,绝大多数有机产品都通过大企业销售。大企业有着精密的认证系统,只要符合各类不使用化学的规则,就能够贴上有机标签。经过20多年的工业化历程,有机农业在全世界快速增长,渐渐成了现在这种规模。

由于认证系统的严格要求,有机行业极可能将继续被大公司把持。他们通过高科技变通各种办法来完成指标,比如通过在室内水培种植来控制害虫,用气体驱动的火焰喷射器而非化学品来控制杂草,或者用黑色塑料制成的“地膜”地毯来控制杂草。其中,最后一项手段产生大量的塑料垃圾,尤其是当企业为了控制成本而用非生物降解的塑料时(由于塑料没有“进入”食品,所以被认为不影响“有机”性),对环境所造成的影响相当恶劣。

“有机主义者”的最大弱点是忽略科学,把有机变成迷信,变成不可持续。在农业系统中减少使用化学品的想法,本来相当正确,但减少到零的企图,则是本末倒置。回顾历史,在20世纪前的农作物其实都算是有机的。当氮肥开始大量使用后,我们经历了人口爆炸。如果没有氮肥,你和我极可能都不存在于这世上。如果现在完全抛弃氮肥,全球许多人将陷入营养不良,甚至发生饥荒。考虑到粮食安全,还有确保中低收入群体的营养,大规模回归19世纪的土壤管理技术——“有机”,对可持续发展非但毫无贡献,还会造成土地使用危机。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其实,通过智能科技的运用,先进农场已经有能力用最佳速率和更高的精确度,施用化学品,减少不必要的使用。除此之外,基于科学的管理,比如害虫综合管理,包括使用坏虫子在自然界里的天敌,也降低了农药风险。生物科技的发达也让新品种作物,具有对昆虫和作物病害更好的基因防御能力(此处牵扯到转基因食品,又是另一个话题)。

无可否认,自然界对人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吸引力。然而,我们的文明里也有着另一种说法,认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给了我们很多祝福,却也充满危机。天然的材料不一定对人类是安全的,自然界里许多植物和材料都含有危害人体的物质。“有机”与否,要做到什么程度,我们须要更多思考,基于科学,全盘考虑,避免陷入迷信,本末倒置。

作者是荷兰乌特勒支大学可持续发展博士

马来西亚双威大学主管可持续发展管理硕士课程

“有机主义者”的最大弱点是忽略科学,把有机变成迷信,变成不可持续。在农业系统中减少使用化学品的想法,本来相当正确,但减少到零的企图,则是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