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仪

社团犹如武侠小说里的险恶江湖,总有诉不尽、厘不清的是非恩怨。

最近到马来西亚北部小镇玩时,不管是国人比较生疏的玲珑,被喻为马来皇城的江沙,还是华人较多的务边,总能在小镇的街道上,看到历史遗留下来的华人会馆,昭告着福建人、海南人、广西人或其他籍贯的人士,曾经在这些小镇聚集结社,抱团取暖。

在玲珑镇吃云吞面时,望着只有两排店屋的街道,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福建会馆。到江沙玩时,听闻当地的海南会馆近年都会组织理事会员出国旅游。会馆的功能,已从帮助乡亲在异域求存谋生,变成一起出游看世界。

无论走到世界哪个角落,但凡有华人便有会馆,而会馆的功能正随着时间的推移,时代的变迁,悄悄起变化,全世界皆一样,差别只是变化速度之快与慢,变化幅度之大与小。

出游前,我在芽笼35巷出席了黄氏总会新会所的落成典礼,这一宗亲组织的变化绝对让人感到惊讶。还记得名为“江夏堂”的旧会所在2018年被拆除时,本地文化界曾发出一阵唏嘘、无奈的叹息声,惋惜徐悲鸿住过的江夏堂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要把占据着一块金贵地皮的老旧别墅保留为文化遗产是有代价的,黄氏总会的会员一致支持发展项目,显示他们不愿承担这样的代价,政府也不愿花纳税人的钱来这么做。这栋黄曼士生前租用和居住、曾经是徐悲鸿落脚处,后来由南洋黄氏总会以3万零500元买下的江夏堂,最终在会馆寻求发展的前题下被拆除重建。

新发展项目是本地会馆发展史上的一项首创。会馆领导层在没有乖离“不能卖祖业”的祖训下稍作变通,让出永久地契中的99年,由发展商在原有地段兴建一栋结合了会馆与私人公寓的新大厦。

变身后的黄氏总会,摇身成为宽敞、华丽,犹如星级酒店或俱乐部的现代化会所,与人们印象中的会馆相去甚远。

黄氏总会不单有了会员引以为傲的新会所,还从发展项目中赚取1300万元收益。更重要的是还有一层办公楼出租,能以租金维持会馆的日常运作。这一切让黄氏总会成了相对有钱的宗亲组织。公会领导人认为有了这些资金资产资源,能更容易吸引年轻宗亲加入。

正努力让老会馆变得靓丽光鲜的,不只是黄氏总会。茶阳会馆正在兴建新会所;永定会馆也在重新规划部署资产与投资项目。

我常常觉得会馆社团的际遇,与个人的得失荣辱很相似,不同之处在于社团会馆讲述一个宗乡族群,而非个人的发展经历。

社团能迈入兴盛时期,通常是遇到有魄力、有才干的领导者,能凝聚和带领宗族或同乡向前发展,当然还要配合外在环境、社会情况、会员需求等。但会馆社团毕竟是由人组成,因此总绕不开各种人事纷争,恩怨情仇,也难免有兴衰起落。

最近翻阅叶忠铃编撰的《陈嘉庚战后言论集》,才知道陈嘉庚与胡文虎这两位分别创办了《南洋商报》与《星洲日报》,战前赫赫有名的华社领袖,原来也曾为了争夺商业利益和华社领导权,一次又一次在法庭上、在各自创办的报章上过招较量。两人的恩怨延续很长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原来再伟大的领导者,也只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在竞争角力的过程中,难免出现各种是非恩怨。

如今事过境迁,大家早已忘了他们之间的是非对错,更说不清他们当年因何在法庭上、在商界、在社团公会剑拔弩张,恶言相向;只记得他们曾经显赫一时,也知道他们对本地华社有过建树与贡献。

但他们大打出手,相互提告的历史画面,依然不时在法庭上重演,只不过换成不同时期的不同人物。这就难怪年轻人印象里的会馆总是吵吵闹闹、官非不断。社团犹如武侠小说里的险恶江湖,总有诉不尽、厘不清的是非恩怨。

其实,险恶与否,完全在人心。社团会馆若能找到可以凝聚会员的新发展方向,让大家切切感受到存在的意义与价值,或让会员感受到自己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从中找到归属感,它还是能有所作为,毕竟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个体。

会馆领导者除了想办法给会馆增添资产,增加财富,更重要的是必须花心思,思考会馆在新时代的生存价值与意义,能如何发挥不同于过去,契合时代需求的新功能,以及如何更好地凝聚与团结会员。

(作者是《联合早报》资深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