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美国这个社会，其实就一天都没停止过改革。在美国就不必专门喊“改革”这个口号，因为改革创新本来就是现代文明社会发展的必要动力和要素。

邓小平曾多次郑重对外昭示：改革开放这条基本路线，要坚持100年不动摇，但现在不到50年就似乎岌岌可危。国际主流舆论目前普遍的看法是，在过去10年间，中国在改革和开放这两大方面都乏善可陈，反倒是退步连连，实际走上了一条“去改革开放”之路。

改革是什么？为什么要改革？改革的目的是什么？这些在中国似乎都应是常识级别的答案，近些年来竟也可以被搞得混沌不清，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改革就是不断克服、根治和换新现有体制结构、思想价值，及社会文化中的弊病顽疾。否则所谓改革就是无的放矢，无稽之谈。中国为什么要改革？因为在改革之前有瞎折腾了10年的文化大革命。改革是中国进步发展的必由之路，不二选择。文革则完全是倒行逆施，穷途末路。

改革的目的其实非常简单明了：就是要达到和实现现代文明共和、民主、法治、自由、科学、市场与人权的体制和状态。这并不涉及什么高深尖端的探索发现。人类进入现代文明实践已有200多年的历史和经验，尤其是二战结束后更是达到全面和发达的境界。

对于中国这样的后来及后发者而言，现代文明发展的榜样和模式借鉴，从日本、韩国、新加坡、欧盟，再到英国和美国，堪称是丰富多样，唾手可得。只要虚心大胆引进学习实践，拿来主义，自身的进步就可以一日千里，过去30多年的中国大发展就是明证。中国的超越、崛起及特色，也应是沿着现代文明的发展轨道前行，才具备终极可行性和实质意义，其余一切歧途弯路皆是做无用功，应严加警惕避免。

锐意改革的大政方针甫定，全面开放，尤其是向先进和现代文明开放，乃是顺理成章，与改革相辅相成。不难注意到，真正现代和先进的文明，也必定是开放兼容的文明，这是一个必要条件。封闭自关的文明一定僵化落后，甚至会被淘汰出局。

至于中国改革开放从此岸到彼岸的有效路径，从最早的“摸着石头过河”，到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两翼齐飞，再到后来的市场、资本与全球化发展先行，前35年无论如何试错、彷徨、调整，总的努力方向和目标，很少与改革开放的总方针发生根本性背离。

然而，在过去10年，却出现改革开放的明显逆势和逆转。这个结论不是光听嘴上空喊口号，而是参照关键衡量指标得出的：即旧有的弊病顽疾庸政，是愈发失势，还是卷土重来了？对世界先进文明和市场的开放，是愈发兴旺多彩，还是萎缩闭关了？

以此两大标准衡量，“去改革开放”显而易见。至于是什么缘故导致中国的严峻现状，海内外观察在这方面各执一词。外界普遍认为，因为中国的改革愈发不利和退步，也就必然导致开放挫折遭损和外界的严厉应对。中国方面坚称不是不想继续开放，而是美国和西方惧怕中国崛起，目前不断对华实施脱钩和制裁，中国只好实施反制。

笔者以为，过去10年“去改革开放”的内因和要害，主要是对改革开放开始怀有某些根本性的排斥和恐惧。有人可能奇怪，中国在过去30多年间明明是改革开放的巨大受益者，怎么会对改革开放产生根本排斥和恐惧呢？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再确切一点讲，当代中国的官方认知是，改革开关作为发展手段，或所谓“关键一招”，尚可以接受；但改革开放若成为终极目的，就会风险巨大，因为改到最后，可能把自己改掉了。注意，这里不是指把中国改掉了，中国永远存在，只会愈改愈好。譬如美国这个社会，其实就一天都没停止过改革。在美国就不必专门喊“改革”这个口号，因为改革创新本来就是现代文明社会发展的必要动力和要素。

以中国当下的官方认知，关于苏联的命运，乃多怪罪于戈尔巴乔夫当年主张推动“改革和新思维”，最终引发和造成苏联崩溃。篇幅所限，这里暂不论苏联解体的真正原因，但不妨提出一个反诘式问题：当年戈尔巴乔夫若不搞改革，苏联就不会解体崩溃了吗？

减少国家转型风险和成本

历史不能假设，我们今天已难有对以上反诘的直接答案了，但却可以从两个相似案例得到启示：满清王朝在时代大潮下，起初也被迫做出一些所谓器物层面的改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或拖延体制和政治层面的改革。但历史作证：清朝拒绝全面改革乃属于迂腐短视，饮鸩止渴，最后依然无法阻挡“走向共和”的历史洪流。

现代俄罗斯的普京，当政22年却无法引领俄罗斯走向现代文明社会形态，反而掉头走回沙皇及斯大林时代的荒谬和野蛮。但普京这样以复辟代替改革，就能够搭救俄罗斯吗？迄今为止我们可以看到的结果和趋势，答案无疑是不能。同理不难推断，即便当年戈尔巴乔夫不改革，苏联的问题和危机也是积重难返，无可救药。改革反而促成了相对平和非暴力的社会共识，实际减小了国家民族的转型风险和成本。

普遍认为这就是传统社会向现代文明转型时所面临的最大两难和困境：改革，可能把某些既得利益集团和体制权力改掉了；不改革，社会、经济和文化发展目标，及人民的物质和精神需求标准，都很难或无法达到。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两难和困境？因为传统思想价值和体制结构，与现代文明发展要求与路径目标，都严重不匹配，甚至背道而驰。这样就会形成刚性难以调和的内在矛盾和困局。

也就是说，对传统社会而言，很难做到鱼与熊掌兼得，譬如政治上不进步，却想要经济大发展，这属于天方夜谭。道理很简单：政治上的落伍必然抑制、破坏甚至颠覆经济的发展。中国的改革开放，在取得一些初期成功后，很快就遭遇到这种两难和困境，也是之后的改革开放之路历经坎坷、艰苦的核心原因所在。

对中国改革开放的态度，因此出现两种关键抉择：一种是顺其自然，锐意进取，大胆创新，不断向现代文明的标准靠拢看齐，最后结果听凭历史的评判和人民的选择。还有一种是知难而退，纠结畏惧，严防死守既得利益，甚至不惜与现代文明发展原则和方向，形成对立、对峙和冲突。“去改革开放”的出现，无疑是凸显第二种心态和主张目前占了上风。

长远来看，一如上述苏联命运所揭示的问题，拒绝改革是一个合理选择和出路吗？这就像一个农业社会，可以说不喜欢美国或日本，没有问题，但无法拒绝农业向工业文明转型进步的宏观潮流，即无论是自产还是引进，必须遵循工业文明的基本原则、价值和技术，而不可再紧抱过往农耕的残缺，否则只能面临落伍和淘汰。这是无法违背的客观规律。

（作者是在美国的国际文化战略研究和咨询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