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不应该是属于私人部门的科技公司或创业者的专利权，政府与公共服务机构也可以创新，尤其是在新技术有一定的成熟度后的应用创新。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暴露了现有金融系统存在的问题，人们提出了许多质问。这包括当银行遭受巨额亏损时，向高管人员发放巨额奖金是否合乎道德？“雷曼迷你债”事件后，人们还会再信任金融机构的促销人员或财务顾问吗？“赌场金融”如金融机构之间的投机交易形成的金融空转，高风险、高杠杆投资例如次级按揭抵押债券等复杂的投资产品，对实体经济有何用处？金融机构是否表现出对社会负责的态度？银行进行的业务对环境负责吗？诸如此类的疑问仍然无解。

之后人们的不满情绪，酝酿成华尔街对峙主街（Wall Street vs Main Street）运动。代表广大民众的主街，渴望改善甚至改造传统的权贵资本主义下的金融系统，并强烈呼吁金融服务业者必须真正为企业尤其中小微企业、个人、家庭和整个社区服务，应该让更多的人群，尤其那些未能从传统金融机构获得金融服务的弱势群体受益。

刚好几乎同时，我们见证了工业革命4.0带来数码与信息技术的提升，这包括区块链、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云计算等技术。这些数码和信息技术的提升，造就了网上与移动金融服务，也使人们对推动更具有包容性的普惠金融寄以厚望。

2008年10月31日，中本聪发表了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题为《比特币：一种点对点式的电子现金系统》。比特币将创建一个去中心化的无需信任的数码现金系统，目的在于消除收费高，容易遭受内外欺诈而又存有单点故障（single point of failure）安全隐忧的中介机构。中本聪倡导创造一个更公平、大家都能更容易获得金融服务的金融体系，不受第三方少数大型中介机构，如银行和信用卡公司等的干涉与操纵，将权力交还给人民。

中本聪提出，抵制现有势力雄厚的金融机构，转而扶持弱势的大众群体的这种意识形态，很受年轻创业者的追捧；加密货币如比特币，也成为民粹主义对现有权贵资本主义所建立的金融体系的反抗的一种论述。一时引发人们非常期待加密货币和去中心化金融，可能带来金融民主和普惠金融。

无视风险的历史教训

不幸的是，事与愿违，加密货币和去中心化金融并没有做到金融民主化；反而被视为“去中心化赌场”或为一小部分人“快速致富计划”。国际清算银行总经理奥古斯丁·卡斯滕斯（Agustín Carstens）和以太坊联合创始人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都严厉批评分布式金融的发展现状，距离理想还很远，甚至已“步入歧途”，谈不上做到金融民主化。

其中的主要原因包括资本炒作，这与风投基金是纯粹逐利而无视社会责任的本质有关。还有很多搞技术创业的小伙伴，缺乏正确的金融知识基础，例如很多加密货币业者进行高风险、高杆杠的投机操作，运作模式不透明不可持续，犯了风险管理与合规管理之大忌。这导致今年5月加密货币LUNA（用于稳定币Terra的发行）崩盘，引爆加密寒冬，加密货币泡沫破裂，总市值从3万多亿美元暴跌到少于1万亿美元

这让笔者想起一位风险管理师，曾对2004年澳洲国家银行金融丑闻揭发后的评语：“历史给予我们的教训是，我们从来没有接受历史的教训！”2000年的互联网与科技股泡沫，不也是和买家炒作以及风险投资的广泛利用有密切的关系吗？刚刚宣告倒闭的FTX，同样是和风投的错失（快速致富）恐惧症（Fear of Missing Out，FOMO）和FTX本身治理与风控严重缺失有关吗？

在创新新事物时，炒作与泡沫从来没有缺席过。市场总是在冷却、再过热、再冷却的发展中走出一条路来的。泡沫被挤掉之后，真正的价值就会逐渐显现出来。既然人的贪婪是天性，泡沫总会伴随着创新，我们是否应该在创新的过程中，植入些元素或结构来减少泡沫的形成，减少泡沫破裂所带来的社会成本？

何况在这个工业革命4.0创新强国的时代，我们需要“大众创业、全国创新”的精神，让公私部门主体在资源配置和创新过程中都发挥作用。几年前时任财政部长的王瑞杰就曾表示，政府、企业和大学应组成“推动创新金三角”，发挥各自优势。数码化创新不应只局限于生产领域，也应涵盖人类的生活、社会与政府治理。

比如是不是应该鼓励更多具有社会责任的投资基金，如国家资本或社会企业进行创新投资，而不只是让纯粹逐利的私人部门风投基金大行其道？新加坡的淡马锡控股不但积极投资于人工智能、区块链、网络和深层科技等前沿科技领域，也建立具有相关技术的专业团队，来引领数码化进程，为经济与社会发展做出贡献，就是个好例子。

或者相关的创新行业协会，除了制定并执行行规，协调本行业企业的经营行为，为会员提供信息与资源，和作为政府与企业的桥梁等一般的职能之外，在引导科技创业者进行负责任、促进包容性的创新业务活动方面，是否应该扮演更积极的角色？

创新不应该是属于私人部门的科技公司或创业者的专利权，政府与公共服务机构也可以创新，尤其是在新技术有一定的成熟度后的应用（application）创新。其中一个模式是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做法。金管局作为兼顾金融监管与金融发展的法定机构，珍惜并争取懂得或具有发展与创新思维的人才，他们置身于创新洪流之中，积极推动并引导金融科技的应用创新。金管局每年主办的全球金融科技加速器（MAS Global FinTech Hackcelerator）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收集、组织并优先列举金融服务行业急须解决的痛点或问题，然后征求金融科技业者的数码解决方案。

创新在推动经济复苏，在把握后疫情数码与信息技术所带来的巨大机遇，将是重要的动力。在引导良性金融科技创新，政府部门和金融监管机构应该扮演更积极的角色。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客座教授 李白金融学院院长、原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