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自己,就是珍爱自身的表现,也是一种谦卑的美德。
读者来函指出版面的错字,大概是各组同事都免不了的工作经历。有时候错误太过低级,也难免读者反馈时语带情绪。听同事转述已经退休的前辈,在一次内部交流时的谈话,说报纸每天要处理的文字以百万计,要做到完美无瑕的确是高难度的挑战。前辈的意思并非替错误找借口,而是勉励遭读者训斥的同事别因此灰心丧志,反而应该自我惕厉,把错字率降到最低。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道理虽然浅显,但犯错后的懊恼与自责,还是难以抑制的自然反应。有悠久历史和智慧的犹太人对犯错持有积极的态度,据说犹太人家长每天在孩子放学回家后,总不忘提问:“今天又犯了什么错误?”这个问题其实是在打听,孩子又学习到什么新的知识。因为从错误中学到的教训,才是伴随自己一辈子的真知。
一些错误固然是学习的机会,一些错误却可能是一辈子的遗憾。鲁迅著名散文《风筝》,描绘的就是后一种错误。作者先由看到北京冬季天空中飘动的风筝,联想到年轻时因为无知,认为放风筝没出息而惩罚热爱风筝的年幼弟弟,扼杀了他童真的天性。令作者更痛苦的是,由于成年的弟弟已经忘却了这段往事,作者无法求得宽恕。
除非个人拥有高度的自觉和反省能力,否则由这种错误所产生的痛苦,因为太过让人难受,很多时候都会被刻意遗忘。然而这种被压抑的记忆不会真正消失,通常会经由潜意识折磨主人。正确的应对方式是正视并直面它,就算无法弥补或得到当时所伤害的人的宽恕,也可以借此自省,从中学会原谅自己。
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道德经·第13章》)老子认为人的问题终究归结到个人意识,如果能够做到自贵、自爱,才能够真正珍惜并珍爱他人,进而兼善天下。原谅自己,就是珍爱自身的表现,也是一种谦卑的美德。
个人若一直处于愧疚的心理状态,必然会产生自责自卑的不健康情绪。唯有正视过去对他人和自己造成伤害的过错,寻求宽恕,特别是对自己的宽恕,才有可能从失衡的心理状态摆正。拒绝忽视或遗忘过去的错误,不但是自爱的表现,更是勇气的表现,也是谦卑的表现——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承认自己曾经犯错,今后也会犯错,就是接受自己跟其他人一样普通、正常。
珍爱自己需要勇气,因为唯有接受自己曾经犯过错,才会改变自我嫌弃的心理状态。要实践并不容易,因为改变很痛苦,诚实面对不完美的自己更痛苦,所以没有多少人愿意尝试。爱的前提是真诚,爱他人如此,爱自己犹然。京都大学哲学教授、日本研究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Alfred Adler)学说第一人岸见一郎,和自由撰稿人古贺史健合著的《幸福的勇气》,是《被讨厌的勇气》的二部曲。两书通过一名青年和哲学家的对话,指出了勇气的重要性。
在《幸福的勇气》里,哲学家说:“在爱的关系中,等着我们的不全然都是快乐的事。有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很重大,也会有伤心难过的事,无法预料的苦难。尽管如此,依然能够去爱吗?”“我们唯有借着去爱他人,才能摆脱以自我为中心;唯有透过去爱他人,才能促成自立;然后也是因爱着他人,才终于能发掘出社会意识。”
《幸福的勇气》还指出一个有用的道理,绝大多数人都倾向于在扭曲自己来迎合他人的认可,从中寻获安全感,而缺乏面对和改变自己的勇气,因此宁可选择“可恶的他,可怜的我”,作为一种遭遇挫折或失败时的应对姿态。因为归咎他人,视自己为命运的受害者,不但可以推卸自我改进的责任,还能沉溺于因委屈而感觉高尚的异化道德感。
要摆脱这种依赖“错不在我”的感情慰藉的束缚,培养自主自立的人格,在碰到人生的难题时,就必须自问一个关键的问题:“下来该怎么办?”要走出“可恶的他,可怜的我”,就必须经历并克服对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和厌恶的情绪,这也需要足够的勇气。
在有勇气爱他人之前,得先有勇气爱自己,自爱比较难克服的一关,就是学会原谅自己,特别是过去所犯过的无法改变的错误。带着这个认知,在11月某个周六,参加了初级学院为校友所举办的回校日。初院绿园将在2024年于原址重建,2028年启用新校舍。
当天共有七八位同班同学回校团聚,除了在绿园的各角落回忆共同的青春岁月,拍照留念,也在热烘烘的场合找到机会,私下向个别同学,就自己当年因为年少无知的愚蠢和自卑,狂妄自大地对他们所犯下的言行上的错误,认真地道了歉。就像鲁迅《风筝》里的弟弟一样,他们或已忘记了那些如风飘逝的往事,也难以有意义地原谅。但这并不妨碍自己学习如何原谅自己的功课。
或许犹太人的智慧还是有道理的,就算是鲁迅式的人生错误,仍然深具自我改过和升华的意义,关键就在于是否有勇气自问:“下来该怎么办?”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