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文：377A和法律局限性

最近几周，我有机会在国外的学术会议上发言，讨论新加坡如何寻求新的共识，以调和及包容社会的习俗，并满足“同性恋、双性恋与跨性别者及其他”（LGBT+）群体渴望得到尊重和接受的愿望。人们对新加坡如何在不引起社会规范剧烈变化的情况下，寻求更大的包容性非常感兴趣。

去年11月，国会废除《刑事法典》第377A节条文（简称377A），该条文将两名成年男子私下自愿发生的性行为定为违法。国会也修订宪法，以保护目前对婚姻的法律定义——一男一女的结合，在法庭上不会被成功挑战。

在一个存在严重争议的问题上管理社会变革的速度，对后377A时代的新加坡至关重要。在我看来，这种前瞻性的宪法和立法行动，使国人能够在巧妙处理分歧的同时，共同创造新加坡的后377A未来。

李显龙总理去年在国庆群众大会上说，新加坡是以“有所掌控，慎重进行的方式”废除第377A节条文，但这一方式也不乏批评者，他们认为这些改变要么不够，要么过度。

李总理当时承认，拟议的法案不会得到普遍支持，但他也提醒我们不要陷入文化战争，因为这将加深我们社会的分歧。

来自社会各阶层的国人能在多大程度上包容相互竞争的利益、身份和价值观？这些变化是否会减少两极分化，让我们在实现有意义的共处上达成共识？

在后377A时代，我们并不试图否定不同群体之间的最深刻分歧，也不要求我们放弃坚定的承诺和基本价值观，而是即使分歧非常严重，在社区中生活时，以文明和有原则的方式表达不同的意见。这对我们的社会福祉至关重要。

在去年年初就针对377A的最新一轮挑战作出裁决时，最高法院上诉庭认为，377A不能充分执行。这一刑事条文实际上是一项过时的法律。律政部长和总检察长随后表示，377A在未来的司法检讨中被推翻的风险很大，因为它可能违反宪法第12条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此外，大多数新加坡人都同意，男性之间在私人场所自愿的性行为应除罪化。他们还认为，有必要保留家庭作为社会的基本单位，而家庭是由一男一女结婚组成，从而生儿育女。

上诉庭的裁决和社会态度的重大转变，使政府必须尽早采取适当措施，而不是拖延时间，等待法院推翻377A再采取行动。

通过上诉庭的裁决，司法、行政和立法部门就一个敏感问题进行反复审议，对于善治和法治至关重要。它生动地展示了权力分立的核心地位和运作方式，特别是对三个政府部门的宪法角色的相互尊重。

在裁决宪法挑战时，法院只关注被质疑的法律或公共政策是否符合相关的宪法和法律标准，而不是政治层面。

我们的法院在处理具有社会政治或经济重要性和国家安全的问题时，一贯表现出克制，并给予应有的尊重。法官解释和应用法律，而不是制定法律。必须指出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法官回避追究政府对侵犯公民权利的责任。

从其他司法管辖区的经验来看，只有当行政和立法机关履行职责，并在出现类似377A的问题时有效处理，法院才能行使司法克制。否则，在缺乏有效政治的情况下，法院很难保持克制。如果法院成为处理基本上属于非法律问题的主要论坛，将对整个制度造成不利影响。

针对377A的最新司法挑战，大法官梅达顺在判决中明确指出，这项法律不是也不可能是“政治通过其他方式的延续”。此外，司法机关既不带头进行社会变革，也不制定社会政策。他重申，通过政治进程和立法行动，而不是通过司法行动，可以更好地推动社会进步。

一个有目的的政治进程，更适合在本质上属于社会政治的问题上，容纳不同的利益和意见。这与诉讼不同，诉讼是一种对抗性过程，其中一方肯定会输。

诉讼也掩盖了377A所涉及的真正问题：它不仅涉及对LGBT+群体的歧视，还涉及根本不同的，也许是不可调和的对性、婚姻、养育和家庭的观念。

然而，将废除377A等同于政府支持LGBTQ+群体的主张，是把事情简单化了。这当然也不是为了维护异性婚姻制度。相关的宪法修正案是为了保持新加坡人所重视的社会规范。

修改宪法和法律是容易的；让它们发挥作用才是真正的挑战。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国会就此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但修订法律得到跨党派的强烈支持。这是一个重要的开端。

既然深刻的分歧不可避免，不把眼光停留在共存至关重要，我们就迫切需要一种有益的文化，发展一种促进进程，让我们可以就如何相互尊重（live and let live）寻求共同点。这须要深思熟虑、辩论和洞察力。

新加坡的多元主义愿景取决于不仅为我们自己，也为与我们不同的其他人，乃至整个社会找到有益的思考和行动方式。在我们的多元社会中，适当地容纳不同的利益，最终是为了让人们在看似不可调和的分歧中生活和蓬勃发展。

为此，培育一种不断为共存寻求共同点的文化至关重要，即尽管存在深刻的、有时无法解决的分歧，我们也能生活和繁荣。我们对人类状况虽有不同的看法，但还是必须找到共存的理由，即使每一方都捍卫自己的价值观、信仰和理想。

展望未来，新加坡迫切需要加强宪法文化，特别是宗教自由和言论自由，以及不受歧视。反过来，这须要宪法上的承诺，以及承认和保障合理分歧的公民文化，并且支持新加坡人的个人和集体信念的集体行动。

归根结底，我们必须对自己的信念和价值观有信心，要有谦虚的心态和耐心的态度，使我们能够有意义地和宽厚地与他人交往。培养理性的社区，对于避免那些反对和同意我们的人形成的“孤岛和回音室”（silos and echo chambers），是至关重要的。

377A的废除和宪法中关于婚姻制度的新条文，不会消除歧视，也不会加强婚姻和家庭制度。我们如何关爱与我们价值观不同的邻居？我们如何做到这一点，将决定我们如何处理冲突和在社区中生活的方式。

法律和法律制度可以提供结构、规则和对违规行为的制裁，但它们无法向我们灌输必要的价值观和规范，以建立跨越分歧的桥梁。这需要一套一致的共同价值观，以及一个处理分歧的可行框架。

（作者是新加坡管理大学法律系副教授黄金顺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