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虽然没有发现特别的新事物,没游览新景点,而且还只是沿袭以前的路线,去温习自己熟悉的东京,但是此行就像是探望老朋友,庆幸他们都还安好健在。
周游列国是本人能量的源泉。蛰伏了30个月,元气早已大伤。所以当全球英明的政府对冠病疫情采取理性而折衷妥协的方式开放边界后,我报复性地不断出游。自去年7月到今年过年为止,约每三周游它一次,不累也不倦。我没走远,主要还是徘徊在都市里,去观察,去重新感受不同的人文景观。
有些都会像老朋友,那种久违相逢时倍感亲切之外,又觉察出人已变了,有新的想法,有过新的经历,学到新的玩意儿,剪了新发型。或病后对人生的觉悟,有时抑郁,有时豁达,有时对某一事物莫名的极端,仿佛变幻莫测的天气。
纽约很时尚,但待久了如同跟朋友喝咖啡时,让她的过动儿宝贝在旁折磨,而朋友却无动于衷。椰城则似医美了的学姐,口头上对她说你变美了,但不忍告诉她医过头,太明显了。屈膝深聊之后,美丽的朋友还是充满着以前的温馨,她会从凯莉包里掏出我们少年时候的合照,嘻嘻哈哈笑得打滚。
日本开放门户最迟,是我们最迫不及待要去的地点。购买机票时印证了一票难求的棘手和真谛。饭店客房也让眼明手快的国人抢订一空,于是熬夜上网搜寻。皇天大恩,竟然在神田区订到一家新开的小饭店。神保町是德川幕府培训幕僚子弟的特区,江户时代书斋林立,明治时期设立的高等学府大学在本区里就有数家,夏目漱石就读的学校也在这里。学子莘莘,书店自然应运而生。
很久以前跟着上司出席饭局,我年纪最轻,蜷缩桌缘,身旁那位早年留学日本的老官员说读书人到东京,一定要去御茶水及神田见识见识人家的书店文化。那时书业未衰,虽然不谙日文,神保町的书店种类繁多,各有其志,单是旧的美术杂志书籍就可以从早翻到晚。
再说此地咖啡馆、喫茶店多得不胜枚举,据说日式洋食里的炸猪排饭、咖喱饭也都源自此地。神田不愧是喂饱人类身心的好地方。
饭店坐落神田之北,近水楼台,心里是满满的感激与期待。此次策略是每天小逛,不必无瞑无日地走火入魔:今天慢条斯理巡访了鲁迅的日本好友内山完造的中文书店;隔日在一诚堂古籍书店花新币20大元买下等待了30年的欧文·拉特莫儿(Owen Lattimore)的《中国的内亚边疆》;随后在街摊翻阅上世纪末期的《东京人》杂志,看图片,借用汉字猜读日文内容,也很过瘾呀。晨午间趁人潮未兴赶快吃顿咖喱饭,下午在壹真珈啡馆歇脚,吃毕生难忘的咖啡冻;圣诞前夕那晚特别冷,在一家知名的炸排店罚站超过半点钟才得以入座,吃入口即化的炸猪排,不愧是元祖级的厨艺。
此行运气特佳,适逢歌舞伎大腕市川海老藏袭名团十郎的盛事,银座歌舞伎座的12月档期,由他带着儿子及才华横溢的女儿白鹭,一家大小坐镇舞台,真是千载难逢。现场买了最后两个联席位,将外头天高气爽的午后付诸这场绮丽骅艳的视觉飨宴了。
因为是难得再次圣诞节游东京,便跟随许多东京人听贝多芬的《大九》(即第九《欢乐颂》交响曲)。这是日本人在二战战败后,每年年关自勉自励的活动。自上世纪,演奏大九的乐团越来越大型,低音大提琴人数倍增;金融风暴之前的巅峰时期,第四乐章的合唱团会征用上百人来壮势。换句话说,这是非常破费的交响曲。我们新加坡也好像只演过三两回而已。今年的《大九》,东京爱乐乐团还原贝多芬时代的精炼严谨型态(即人数较少的室内乐团型),合唱团人数也只半百还不到,以技巧和实力来呈现,收敛但不缺热情。三年病疫劫后,此时此地听《大九》,隐隐地意味到某种时代感和尚未完好诠释的历史意义。
来去匆匆,当然很想滞留。虽然没有发现特别的新事物,没游览新景点,而且还只是沿袭以前的路线,去温习自己熟悉的东京,但是此行就像是探望老朋友,庆幸他们都还安好健在,为停顿下来的感到惋惜惆怅(如侯孝贤《咖啡时光》中的艾丽卡,就因为老店长年迈而闭门暂休了)。
此时身心已获疗愈十分,满载而归。机场里,有户人家除了大小行李外,还托运八大箱子的快熟面,看似一家之主的男士沾沾自喜向柜台服务员说:“我以前还带更多回去呢,嘿嘿!”我也觉得很超重,因为在短短的五天里,我承受了东京好饱好饱,不是区区快熟面能够言语的。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