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执行层面,各别法定机构和政府部门能否在日常的秉公办理中,看到更大的格局,在法理情做到更好的平衡,是我们迈向宜居社会的更大考验。

在规划严谨,凡是都照章行事的新加坡,大巴窑东的夜间蔬菜批发市场可说是一个非常另类的存在。这些年,尽管我国经济与市容急速提升,却始终默许这一小片灰色与杂乱的空间在夜深时分叫卖,确实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虽然,它将在今年8月结束营业,但半世纪以来围绕着它的社会宽容和执法机构的担当却提醒我们,有些事其实并不一定要那么law by law。

新加坡食品局在回复《联合早报》询问时说得很含蓄,批发市场是以非正式方式运营,摊贩们并没支付租金。

事实上,一个蔬菜批发市场可以非正式地持续运营50年,而且在鼎盛时期一度有多达四五十个摊位,那是非常不简单的。

当中稍有差池,都有可能被有关当局以很“正当”的理由关闭。且别说摊贩违例车停双黄线占据马路摆摊,陆路交通管理局大可以阻碍交通,危及公路安全的条例驱走摊贩;环境局可依据无照摆卖,影响环境卫生,滋生蚊虫等理由介入;警方更可用深夜打扰附近居民,引来人潮恐有治安问题等罪状开罚提控。

涉及安全、卫生和治安等隐患,政府部门一向很审慎处理,宁可过于小心也不会让严重事故有机会发生。在情理法三者的优先顺序排列里,它们一般给人的印象是“合法”最重要的,“合理”次之,最后才会顾及“合情”。

然而夜间菜市是一个例外,几个公家部门多年来很有默契地采取了较有人情味的做法,成就了大巴窑一处异样的风景。要不是附近的一些住宅项目即将落成,交通会变得更加繁忙,菜市场或许还可以继续经营下去。

当然,摊贩的自觉与全力配合也是菜市场可以坚持那么多年的因素。

“把箱子拉进去一点,大车要过。”

我午夜刚来到菜市场就听到一名老摊贩对年轻的助手那么吩咐道。眼前三条车道的马路,蔬菜摊就占用了两条车道。

和一名自1968年就在夜间菜市摆摊的老摊主聊起,才知道摊主们长期合资雇用清洁承包商,每天凌晨四五点在摊贩离去后清理马路,而且还在路边设了流动厕所,兼顾客户与摊贩的卫生需求。

据他透露,菜市场并非一直都无风无浪。在上世纪80年代末(他称不是记得很清楚),那里的马路一度被划为停车用途,摊贩违例在停车位摆摊,纷纷被开罚。后来他们找了该区的国会议员,时任副总理的王鼎昌帮忙。他叫摊贩们放心,说会代为陈情,还说夜间菜市实际上也可让附近的居民受惠。

“后来有人到我家敲门,跟我拿走罚单,说不必去缴罚款了。紧接着停车位也被撤掉,我们才能安稳地继续营业。”

据了解,环境发展局的执法人员至今不时还会到菜市场检查菜摊的卫生状况,以及有没有滋生伊蚊等。成全一个非正式的夜间菜市继续营业,并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简单,需要政府和社会不同阶层的努力,也要附近居民的宽容。

在舆论声量高涨的时代,尤其是网络发达的社会,政府部门但凡有一点不公,各种谴责声音就会纷至沓来。

那么多部门能顶住压力,让菜市场非正式营运那么多年,实属难得。

突然联想到2018年,教师免费在校园停车的事件引起舆论的一些负面声浪,后来教育部决定向教师收取停车费;接着武装部队的一些军营也跟进向营区的人员收停车费,导致教师和军人一度很受伤。可见要做到既公平又不失人情味,各种拿捏非常困难。

当然,近来社会渐趋成熟,政府多项津贴与辅助,甚至是税收已经更大胆地针对性实施,表面上有差别待遇,事实上是要让社会更公平。

但在执行层面,各别法定机构和政府部门能否在日常的秉公办理中,看到更大的格局,在法理情做到更好的平衡,是我们迈向宜居社会的更大考验。

大巴窑东的夜间蔬菜批发市场即将在8月走入历史,对顾客来说只是遗憾失去一个采购便宜蔬菜的地方。然而我觉得真正可惜的是,一个完整体现社会人情味的标杆的消失。

(作者是《联合早报》多媒体编辑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