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两周小空档出国放个假,因为最近喜欢喝茶,正好又碰上台湾春茶采摘的季节,决定到南投冻顶山走走,当然也少不了去台北的茶庄“考茶”,增进一些茶知识。
台湾早期以冻顶茶闻名,被誉为茶中圣品,冻顶茶源自南投冻顶山,那里海拔600至1000公尺,在台湾的山区并不算高。冻顶的“冻”,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因为冻顶不算特别冷,只是常年云雾缭绕,山路比较陡滑,上山采茶要提踵踮脚以防滑,这个动作台语就是“冻起来”,久而久之这个地方就叫冻顶。
我在南投鹿谷乡冻顶山见到相传是台湾冻顶乌龙“开山鼻祖”的老茶树,那原来是一棵在1855年就从福建的武夷山带到台湾的青心乌龙茶苗,老树的叶子已经不能制茶,在路边野放,只有旁边一个小亭子里有个牌子述说着台湾乌龙茶的传奇。
南投人都听说过冻顶茶的故事,据说咸丰年间鹿谷一个读书人林凤池到福州应试中举后,从武夷山带回36株青心乌龙的茶苗,其中12株送给茶农林三显,感谢他送了盘缠资助自己赴考。林三显把茶树种得非常成功,那12株青心乌龙开枝散叶,一时间台湾中部高山区的茶农都种起这种软枝乌龙。
在青心乌龙老树附近,找到林家第六代林当山,台湾人亲切好客,泡了不同的茶让我们品尝,一聊就聊了五小时。老板说新冠疫情前,除了在台湾,也经常到中国大陆各地参加茶业大会和展览,这两年疫情加上两岸情势,他期待情况快点好转。
我们喝茶不谈时政,只向他学习台湾茶知识。不知不觉喝了八种茶,间中只吃了一条香蕉和几片饼干,竟然聊到错过午餐也不觉得饿。
“传统冻顶乌龙比较不伤胃,因为多了反复的焙火工序,现在追求茶的清香,低发酵,反而对胃造成负担。”
这个转变是因为40多年前,有台湾茶之父的吴振铎主持茶叶改良场时,有感传统冻顶乌龙茶注重焙火味和喉韵,太接近福建乌龙茶的味道。在他推动下,台湾冻顶乌龙茶比赛标准改变,转而要求茶色金黄鲜艳,注重清香气和醇厚甘滑。渐渐地,台湾乌龙性格改变,更符合我所认识的大部分台湾人柔顺的个性。
注重香气的茶,也更适合年轻人的口味。近年来,许多台湾年轻人选择回到家乡务农,利用科学知识和科技,采用更环保的方式,追求自然之美。我看过好几位出色的得奖年轻茶人访问,同样的青心乌龙,他们追求的香气和味道,和上一代还有更上一代都不同了。如今,台湾海拔1000公尺以上的高山茶,还有1800公尺以上的高冷茶,主要轻发酵零焙火,已经脱离传统乌龙的风味,甚至有人说越来越接近绿茶了。
我问另一位老制茶师,对于这样的转变会不会感到遗憾?
他说:“不会啦,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我年轻时也不太理解父亲制茶的方式,后来慢慢体会了,是天在做茶,不是人在做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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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起来很玄,实际上说的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人可以很努力改变自己的环境,但也要顺应大环境和天然条件,才不会事倍功半。
在聊天的时候,老一辈茶人介绍自己种的或者制的茶,也会提到“中国茶文化”,年轻的茶人则只强调“台湾茶”。
我在台北著名的茶文化区大稻埕走进一家有历史的茶行,店长是20多岁的第三代接班人。她一面泡茶一面介绍店里展销的紫砂壶。
我问她,这些是台湾壶吗?她很自豪地说,全都是宜兴的。她的祖父当年进了许多货,而这些宜兴紫砂一厂的老紫砂壶很漂亮,很多收藏家喜欢。
我们聊到新加坡人最关注的课题——住房,还有台湾年轻人的理想。我跟她说,新加坡政府组屋的售价不超过家庭年收入的五倍,那几天正好新加坡调高额外买家印花税,我也大略给她介绍一下,我国怎么向外国人征收高额的印花税以限制炒房。
她听了十分羡慕说,现在台湾的年轻人根本不敢想买房,收入没有增长,房价却一直上涨,其中一个原因是那些到外地或者大陆发展的人回来炒房。有一天,一位从大陆回台湾的客人跟她批评台湾年轻人活得“太浪漫”,不够努力拼搏置产,转身又跟房屋经纪抬高自己房子的要价。
年轻的店长说:“所以,我们都变成绿的了。”
我们看台海纷争,实则是中美之间的剑拔弩张,在台湾人心里,最重要的还是生活、住房、事业发展这些与意识形态没有什么关系的问题。
我细细品尝着店长介绍的杉林溪金萱,表面上看它也像浅焙的冻顶乌龙一样揉成球状,但是喝起来味道非常清香甘甜,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奶味。这个80年代由台湾茶叶改良场用硬枝红心茶树,配搭有青心乌龙基因的台农8号茶树,培植出的品种,已经成为台湾第二大乌龙茶品种,也因为独特的奶味而特别受年轻人欢迎。
本来说喝茶不谈政治,然而生活就是政治,喝着喝着,就把一些道理想明白了。
(作者是《联合早报》执行总编辑)